这戏，得有个高潮。
光是游行、发面包、举圣体，那叫体恤民情，那是主教干的事。
要当“神”，就得玩点玄乎的。
“当——”
最后一声钟响的尾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干净。
就在这一刻。
乔瓦尼的腮帮子紧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颤。
那动静很大，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上伸下来，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手里托着的那个比人头还贵的金质圣体光座，猛地往下一沉，眼看着就要从他手里滑下去，摔个稀巴烂。
“啊！！！”
广场上，离得最近的一圈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圣体要是摔了，那可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周围的枢机们也懵了。
塔列朗往前抢了一步，想去扶。
埃塔诺那张冰块脸，也裂开了一道缝。
卫兵们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提着长戟就往上冲。
乔瓦尼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金疙瘩又稳稳地托回了胸前。
然后，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圣体光座从他怀里滚了出来，那块代表着基督身体的白面饼，还好好地镶在里头，没掉。
这一下，广场彻底炸了。
人人都想往前挤，想看看他们刚刚还在顶礼膜拜的神，到底怎么了。
“快！护驾！”
“叫医生！快叫医生！”
卢卡第一个扑了过去，跪在乔瓦尼身边，手抖得不停。
这出戏，乔瓦尼没跟他对过剧本。
他是真吓着了。
就在这一片乱得不能再乱的时候。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别碰他！”
只见一个男人，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了起来。
那是个屠户，昨天刚从城外砍了橡树叶子挂在自家窗户上。
此时此刻，他不是屠户，他是最好的演员。
“光！那是光！”
他指着乔瓦尼的头顶，浑身都在哆嗦，“天使！我看见了！那是智天使！六个翅膀！全是眼珠子！”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喊懵了。
大家顺着屠户的手指看过去。
这时候，夕阳正好落下最后一线。
那光线穿过教堂尖顶的缝隙，斜斜地打在乔瓦尼身上。
因为刚才那一摔，祭披上的金粉扬了起来，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形成了一道模模糊糊的光柱。
这就够了。
对于这帮饿得头昏眼花、又跪了一整天、脑子早就已经不清醒的信徒来说，这点光影效果，比什么都好使。
“我也看见了！”
人群里，另一个托儿也喊了起来。
这是个老太婆，平日里专门在教堂门口卖劣质圣水，嗓门大得很。
“那是圣灵！圣灵降临了！我想起来了，圣经上说过，先知受启示的时候，就是要倒下的！”
“天哪……”
一个本来还在怀疑的商人，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揉完眼睛再看，好像乔瓦尼身上真的冒出了一层白气。
“真的是天使……那是加百列吗？”
“不，那是米迦勒！你看那光是红色的，那是火！”
恐惧和狂热，是这世界上传染最快的病。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广场上的几万人，就完成了从“乔瓦尼晕倒了”到“乔瓦尼正在和上帝喝酒”的认知转变。
原本想要冲上去救人的卫兵不敢动了。
卢卡也僵在原地。
谁敢动？
那是在受启示。
谁要是打断了乔瓦尼大人和上帝的通话，那是要下地狱的。
就在这几万人屏住呼吸、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时候。
躺在地上的乔瓦尼，动了。
先是手指。
那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指，像是鸡爪子一样抽搐了两下。
然后是胳膊。
他没有要人扶，也没有要水。
他是直挺挺地坐起来的。
就像是棺材里的死人诈尸一样。
那一瞬间，卢卡看见了乔瓦尼的脸。
惨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
那是刚才倒地的时候，乔瓦尼自己用手指戳了一下眼球憋出来的。
这双充血的眼睛，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神圣。
乔瓦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神空洞。
“大人……”
卢卡小声叫了一句。
乔瓦尼没理他，慢慢站了起来。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玫瑰花瓣，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乔瓦尼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西北方。
那是英吉利海峡的方向。
也是爱德华三世那七百五十艘战舰开过来的方向。
他抬起手。
那只手在颤抖，指着那个方向。
“我看见了……”
乔瓦尼的声音很低，但这会儿广场太静了，所以每一句话都清晰可闻。
“火。”
“漫天的火。”
“海变成了黑色。”
“魔鬼的战船。”
“地变成了红色。”
“法兰西的血。”
底下的人群面面相觑。
什么火？
什么船？
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乔瓦尼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还在发懵的枢机主教。
他一把抓住了埃塔诺枢机的领子。
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意大利帮领袖，像只小鸡仔一样被乔瓦尼拎到了面前。
“你们还在争吗？”
“上帝告诉我了！”
乔瓦尼松开手，把埃塔诺枢机推了个趔趄。
他对着天空，对着广场上的几万人，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大洪水来了！”
“就在西北方！”
“死神就要登陆了！不想死的，就往高处跑！往阿奇亚尤利的旗帜下面跑！”
说完这句话。
乔瓦尼眼睛一翻，身体一软，再一次倒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有点晕了。
演戏太费神，尤其是这种又要装神弄鬼又要切合时政的戏。
“大人！”
卢卡一把抱住了乔瓦尼。
而广场上，彻底乱了。
“狮子……那是英格兰国王的徽章啊！”
“西北方？英格兰人会在西北方登陆？”
“难道这仗真的要打到咱们这儿来了？”
恐慌开始蔓延。
本来大家是来看热闹领面包的，结果看了一出灾难预告片。
这时候，人群里的“托儿”们又开始工作了。
“我就知道！乔瓦尼大人是先知！上次我家母猪下崽难产，就是他给祈祷好的！他说有灾，那就是肯定有灾！”
“快回家收拾东西啊！”
“把钱都存到阿奇亚尤利银行去！那是诺亚方舟！只有那儿是安全的！”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点睛之笔。
恐慌是最好的推销员。
当人们相信明天就要世界末日的时候，他们会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只为了换一张船票。
而这张船票，现在就握在那个晕倒在台阶上的男人手里。
夜幕彻底降临了。
阿维尼翁的灯火亮了起来。
但这一次，这灯火里不再是喜庆，而是惶恐。
教皇宫的窗户后面，克雷芒六世看着这一切。
“疯子。”
教皇低声骂了一句。
“如果英格兰人没来，如果预言没应验，他会被这几万人撕成碎片的。”
站在教皇身后的塔列朗枢机，微微一笑。
“陛下。”
“您还是不够了解他。”
“他既然敢把这话说出来，那就说明……”
“那头狮子，已经把爪子搭在法兰西的门槛上了。”
……
乔瓦尼被抬回了寝宫。
卢卡把乔瓦尼放在软榻上，正要转身去拿嗅盐。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晕倒的人。
卢卡回头。
看见乔瓦尼睁开了眼睛。
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刚才的狂热和迷离？
“水。”
乔瓦尼哑着嗓子说。
卢卡赶紧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乔瓦尼一口气喝干了，把杯子扔在地上。
“那帮老家伙什么反应？”
卢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那些枢机。
“吓傻了。埃塔诺大人刚才走路都顺拐了。”
“很好。”
乔瓦尼躺回软榻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画。
“记住。”
“从现在开始，我不见客。谁来也不见。”
“就说我泄露神启，伤了元气，正在跟死神搏斗。”
卢卡点了点头，“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乔瓦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等到那个跑死了三匹马的信使，敲响阿维尼翁城门的时候。”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