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
圣母大教堂的门口,几十个穿着白袍的小男孩,手里挎着篮子,倒退而走。
他们不能转身,屁股对着圣体是大不敬。
篮子里的花瓣,是从普罗旺斯连夜运来的,带着晨露,红得像血。
他们把花瓣撒在地上,铺成了一条红毯。
这红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神走的。
乔瓦尼出来了。
那一瞬间,广场上的人觉得眼睛被针扎了一下。
太亮了。
那件金丝祭披在阳光底下,简直就是一团火。
再加上他手里托着的那个纯金打造、镶满了宝石的圣体光座,整个人就像是太阳掉落了人间。
头顶上,是一顶深红色的丝绒华盖,由八个身强力壮的执事撑着。
乔瓦尼走在华盖下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了。
不悲不喜,也不看人。
身后,跟着两排枢机主教。
这帮老头子,今天个个精神抖擞,披着猩红色的斗篷,像是跟班的小鬼,衬托着前面那尊大佛。
两边的百姓,脸都贴在地上的花瓣里,根本不敢抬头。
在他们心里,那光座里的不是一块面饼,那是造物主。
谁要是敢跟造物主对视,眼珠子是要瞎掉的。
队伍进了贵族区。
这里的路宽,两边都是高门大院。
平日里,这些大门紧闭。
今天,门全开了。
那些公爵、伯爵,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家里的仆人,恭敬站在门口。
走到图卢兹伯爵府门口的时候,乔瓦尼停下了。
图卢兹伯爵是个胖子,欠了阿奇亚尤利银行三万金弗罗林。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伯爵。
他缓缓举起手里的圣体光座,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
光座上的宝石闪了一下,晃了伯爵的眼。
伯爵浑身一哆嗦。
“赞美主!赞美乔瓦尼枢机!”
他喊得声嘶力竭。
这不是在求上帝赦免他的罪,这是在求乔瓦尼宽限他的债。
乔瓦尼没说话,也没表情。
这一个十字划下去,就算是给了个信号:只要你够诚心,利息可以缓两个月再算。
走在后面的埃塔诺枢机,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
他闻到了铜臭味。
这味道比乳香还浓,比玫瑰花瓣还冲。
他看着前面那个金光闪闪的背影,觉得这哪里是圣体游行,这分明是债主上门收账,而且收的还是灵魂。
“作孽啊。”
埃塔诺在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却不敢停,还得跟着队伍继续演这出戏。
队伍拐了个弯,离了贵族区,来到富商和行会的街。
突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破烂麻衣的男人,头发像鸟窝,眼睛通红。
“大人!大人!让我摸一下!”
他嚎叫着,像头野猪一样冲破了警戒线,奔着乔瓦尼的衣角就去了。
“我女儿快死了!求您让我摸一下!就一下!”
眼看着那只脏手就要碰到乔瓦尼那件价值连城的金丝祭披了。
“砰——”
两个圣卢西亚兄弟会的壮汉,夹了过来。
一个捂嘴,一个按脖子。
那男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按进了地上的花瓣堆里。
脸着地,吃了一嘴玫瑰花。
那一瞬间,一只穿着红缎面鞋的脚,踩着花瓣走了过去。
离那个男人的脑袋,只有不到三寸。
乔瓦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光座,步幅依然是那么大,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神是不在乎石头的。
神只在乎路是不是平的。
那男人被拖走了,地上的花瓣乱了一块,但很快就被后面走上来的人踩平了。
队伍继续往前,进了平民区。
这里的路窄了,天也像是矮了一截。
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窗户上挂满了破布条和树枝子,就算是装饰了。
但这里的信仰,最烈。
街道两边,跪满了老妇人。
她们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手像枯树枝。
她们捂着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糊了一脸。
她们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圣驾。
人越苦,就越信神。
因为除了神,没人听她们说话,没人管她们死活。
为了离那团面饼近一点,人群开始往前挤。
“神啊!看看我的孩子吧!”
一个女人尖叫着,把怀里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孩子瘦得像只猴子,腿是弯的,脸上长满了疮。
她想让圣体光座的影子,掠过孩子的身体。
传说只要被圣体的影子罩一下,就能把身上的病魔带走。
乔瓦尼看见了那一张张扭曲的、疯狂的脸。
他看见了愚昧,看见了恐惧,也看见了这背后巨大的利益。
这些人,在他眼里不是人。
是数字。
是“天国储备金”潜在的储户,是未来战争中的炮灰,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大厦底下的基石。
他举着光座,像个冷酷的农夫,巡视着自己即将丰收的庄稼地。
终于,队伍转到了教皇宫。
大门紧闭着。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卫兵,没有仪仗。
克雷芒六世没出来。
乔瓦尼走到了大门正对面。
他在那里停了足足三分钟。
阳光照在光座上,反射出一道金光,直直打在教皇宫的大门上。
那门上的铜钉被照亮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一个是紧闭的大门,那个躲起来的、衰老的教皇。
一个是站在阳光下、举着圣体的枢机。
人们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歪了。
歪向了那个敢站在太阳底下的人。
“走。”乔瓦尼低声说。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朝着圣母大教堂走去。
这游行走了四个小时。
等回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
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罗讷河的水都染成了血汤子。
乔瓦尼站在教堂的高阶上,转过身,最后一次把圣体举向天空。
那一瞬间,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底下的人群再次跪倒,发出一阵海啸般的赞美声。
乔瓦尼看着这一片黑压压的头颅。
他的胳膊早就麻了,但他感觉不到累。
毕竟,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