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也敲钟。
巴黎的钟敲在人心上,纯粹是凉的。
而阿维尼翁的钟,敲得是人的恐惧与贪婪。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比那个去巴黎报信的信使还早。
阿奇亚尤利银行已经建立了覆盖全法兰西和亚平宁半岛的鸽站。
一只从诺曼底卡昂飞出的信鸽,先飞到巴黎,再换鸽子飞到阿维尼翁,只用两天时间。
这就是乔瓦尼花大价钱养出来的速度。
对于银行家来说,信息就是命。
乔瓦尼大街,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大门口。
密密麻麻的人从台阶一直铺到广场,再延伸到两条街以外。
这帮人不是来取钱的。
要是别的银行,听说打仗了,储户早就拿着刀子来逼着兑现了。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阿奇亚尤利。
这里是那个预言了“大洪水”的乔瓦尼大人的地盘。
“让我进去!我是马赛来的!我带了两千金币!”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胖商人拼命往前挤。
“滚一边去!”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骑士一肘子把他顶开,“老子是勃艮第公爵的管家!这是公爵大人的私房钱,谁敢挡道?”
没人在乎你是公爵还是乞丐。
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份不顶用,只有把钱塞进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里,那才叫顶用。
因为乔瓦尼说了,这儿是高处。
洪水来了,猪都知道往高处跑。
况且,阿奇亚尤利银行可是跨国银行。退一万步说,就算阿维尼翁被爱德华打下来了,大家还可以去佛罗伦萨取钱。
圣卢西亚兄弟会的小伙子们,穿着统一的黑制服,手挽手构成了人墙。
他们个个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别挤!都别挤!”
“大人说了,今天的额度满了!明天赶早!”
“什么满了?我有钱!我愿意付保管费!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二十!”
那个胖商人喊得嗓子都劈了。
以前存钱要利息,现在存钱要倒贴。
这就是恐慌的价码。
……
一墙之隔。
寝宫里,房间内点着安息香,烟雾缭绕。
乔瓦尼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睡袍,半躺在软榻上。
他的脸色比那天在广场上装晕的时候红润多了,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金币。
那是一枚法兰西金埃居。
上面印着腓力国王的头像。
“说吧。”
乔瓦尼把金币弹起来,又接住。
托福罗站在下面,手里捧着账簿。
“大人。”
“截止到昨天。”
“法兰西北部,除了卡昂分行有一笔三百金币的坏账没来得及撤,剩下的……全回来了。”
“亚眠、鲁昂、博韦……所有的流动资金,总计七十二万金弗罗林,已经全部入库。”
乔瓦尼点了点头。
当英格兰人在那边抢劫的时候,会发现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分行里,比那个盲眼国王约翰的眼眶还要空。
连个铜板都没有。
“物资呢?”乔瓦尼又问。
这次回答的是列维。
这个犹太人拉比现在负责物资囤积。
“大人,咱们发了。”
“卢瓦尔河沿岸的仓库都爆了。”
“半个月前,咱们收小麦的时候,是一个银币三斗。现在……”
“三个银币一斗。这还是有价无市。那些粮商听说英格兰人在烧粮仓,都疯了,捂着粮食不肯卖。”
“咱们手里的粮食,要是现在抛出去,能把半个法兰西买下来。”
“不卖。”
乔瓦尼淡淡地说。
“一粒都不卖。”
“可是大人,这价格已经……”
“列维。”乔瓦尼打断了他,“你记住。现在涨的是恐慌,不是需求。”
“等爱德华把法兰西的粮仓烧光了,等腓力的军队饿得开始杀马吃了。”
“那时候,咱们卖的就不是粮食了。”
“是命。”
列维打了个寒颤,低下了头,“是,大人。”
这时候,卢卡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
“怎么了?”
“塔列朗枢机,还有埃塔诺枢机来了。”
乔瓦尼挑了挑眉毛。
居然一起来了?
“他们去教皇宫了吗?”乔瓦尼问。
“没去。”
卢卡摇摇头,“教皇宫离这儿也就隔条街,但两人大人,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直奔咱们这儿来了。”
“说是……听说大人病重,特来探望。”
“探望?”
乔瓦尼笑了。
“他们是闻着味儿来了。”
“爱德华这把火烧得好啊。把腓力的裤子烧没了,也把克雷芒那个老东西的遮羞布给烧没了。”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教皇克雷芒是法兰西人,他的屁股坐在腓力那边。
现在腓力眼看着要挨揍,教皇的威信也就跟着掉价。
而乔瓦尼呢?
预言成真。
手里握着钱,握着粮,还握着信徒的心。
他们知道,现在的教廷,谁说话管用。
“大人,见吗?”卢卡问,“要不我把他们领到会客厅?”
“不见。”
乔瓦尼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告诉他们,我病了。病得很重。正在跟魔鬼在梦里摔跤呢,没空见客。”
卢卡愣了一下,“这……那是两位枢机领袖啊,就这么晾着?”
“对,让他们在门口等着。什么时候太阳晒到头顶上了,什么时候再说话。”
……
门外。
塔列朗枢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的太阳有点毒。
他那身长袍虽然华丽,但不透气,捂得他浑身粘糊糊的。
旁边站着的埃塔诺枢机也没好到哪儿去,那张本来就严肃的脸,现在更是黑得像锅底。
没人给他们搬椅子,也没人给他们上酒。
旁边就是那些疯狂存钱的人,吵得脑仁疼。
“这像什么话!”
埃塔诺终于忍不住了,“咱们是枢机!是教廷的柱石!让我们在这儿跟这帮人挤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塔列朗瞥了他一眼。
“省省吧,埃塔诺。”
塔列朗掏出一块香喷喷的手帕,捂住鼻子,“你要是觉得丢人,你可以走啊。回你的罗马去。”
“你……”
“别你你你的。”塔列朗冷笑一声,“咱们心知肚明。现在的阿维尼翁,不是克雷芒说了算,也不是你我说了算。”
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那位说了算。”
“那天在广场上你也看见了。几万人啊,他说跪就跪,他说哭就哭。”
“现在英格兰人真的来了。这预言一应验,他就是活圣人。”
“跟圣人摆架子?你也配?”
埃塔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看不起乔瓦尼那种暴发户作风,但他怕死,也怕穷。
罗马那边的家族还指望着他往回寄钱呢。要是得罪了乔瓦尼,阿奇亚尤利银行把他的账户一冻结,他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站着。
直到日头真的晒到了头顶。
“吱呀——”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乔瓦尼,是卢卡。
“二位大人。”
卢卡脸上挂着笑,“我家大人醒了。”
“那快让我们进去!”埃塔诺急着就要往里迈步。
“慢着。”
卢卡伸手拦住了他。
“大人说了,他身子虚,见不得风,而且家里药味太重,怕熏着二位尊贵的鼻子。”
“那……”
“大人还说了。”
“既然是为了教廷的大事,为了法兰西的战事,那就不能在私底下谈。”
“得在光明正大的地方谈。”
“哪儿?”塔列朗问。
卢卡指了指远处那个尖顶高耸的建筑。
“圣母大教堂。”
“大人请二位,还有在阿维尼翁的所有枢机,现在就去大教堂等着。”
“他沐浴更衣之后,就去那里。”
“在那里,在上帝的注视下,给各位……指一条明路。”
塔列朗和埃塔诺对视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不是开会。
这是召见。
乔瓦尼不去教皇宫,不来迎接他们,而是让他们去大教堂等着。
那个他封神的地方。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教廷的中心变了。
不再是那个奢华腐朽的宫殿。
而是那个能创造奇迹的祭坛。
“走吧。”
塔列朗叹了口气,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
“咱们以后怕是要看人脸色吃饭咯。”
……
寝宫里。
乔瓦尼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莉莉丝捧着那件猩红的枢机主教长袍,来到他面前。
“主人。”
她蹲下身,帮乔瓦尼穿鞋。
乔瓦尼低头看着她。
“莉莉丝。”
“你说,狮子来了,狼该怎么办?”
莉莉丝抬起头。
“咬断它的喉咙。”
“不。”
乔瓦尼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是笨狼干的事。”
“聪明的狼,会等着狮子们咬得两败俱伤。”
“然后,再去吃肉。”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
莉莉丝站起来,踮起脚尖,把沉重的红袍披在他身上。
“走吧。”
乔瓦尼扶正了头上的红帽子。
“去拿我的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