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大教堂里，人挺多。
阿维尼翁一共二十五位枢机主教，除了两个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老古董，剩下的二十三个，全到了。
祭坛前的那把椅子，是空的。
平日里，克雷芒教皇常坐在这把椅子上，像只吃饱了的狮子，慵懒地扫视着他的羊群。
今天，狮子没来。
塔列朗枢机站在左边的第一排。
他手里捏着佛罗伦萨商人送的象牙折扇，悠闲扇着风。
下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塔列朗眯着眼，看着那些灰尘，又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
克雷芒不是病了，是怕了。
那个老头子精明了一辈子，到老了，想留个体面。
他不来，是不想在这个场合，给那个佛罗伦萨的年轻人低头。
他知道乔瓦尼这一手的厉害。
把他们召集到这个地方，这个乔瓦尼“受神启”的地方，本身就是一场审判。
在这里，主低头俯瞰着他们，十二门徒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
谁要是敢反对乔瓦尼，那就不是在反对一个银行家，而是在反对那个“神迹”本身。
按下心中的小九九，塔列朗看向前方。
那里跪着一个人。
埃塔诺·奥尔西尼。
这个来自罗马大家族的硬骨头，此刻正跪在祭坛前的石阶上，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埃塔诺在祈祷。
他在问上帝。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你会选中那个满身铜臭、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乔瓦尼做你的先知？
为什么那个预言了大洪水的，不是我这个每天只吃黑面包、跪祷四个小时的苦修者？
难道这世道真的变了？
难道通往天国的路，真的要用金子铺才行？
上帝没回答他。
教堂穹顶上有只白鸽子，扑腾了一下翅膀，掉下来一根羽毛，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埃塔诺的肩膀上。
埃塔诺颤抖了一下，不敢睁眼。
除了这两位领头的，剩下的枢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英格兰人在诺曼底杀疯了。”
一个胖枢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爱德华放话了，要把法兰西烧成灰。上帝啊，我在诺曼底还有两个酒庄呢。”
“酒庄？哼，这时候你还惦记酒庄？”
旁边一个枢机冷笑了一声，“惦记惦记你的脖子吧。要是乔瓦尼大人不管这事儿，等英格兰人打到阿维尼翁，咱们这身红袍子，就是最好的靶子。”
“乔瓦尼大人会管吗？”
“废话。那是先知。先知既然把火看见了，那肯定就有灭火的水。”
“对对对……只要咱们听话。”
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的枢机。
他是塔列朗刚提拔上来的亲戚，以前是个在巴黎混日子的花花公子。
此刻，这小子的眼睛里全是光。
他不怕，还有点兴奋。
乱世出英雄。
那个老教皇已经是个废物了，要是能抱上乔瓦尼的大腿，说不定以后这阿维尼翁，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男人。
可是，那个男人迟迟不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教堂里越来越闷。
有人开始咳嗽。
有人开始抖腿。
有人忍不住要去厕所，但刚走到门口，又缩了回来，生怕自己前脚走，乔瓦尼后脚就来，那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咳咳。”
终于，埃塔诺睁开了眼睛，咳嗽了一声。
“这也太不像话了。”
“让我们这么多枢机在这儿干等？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
塔列朗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
“埃塔诺，你这话最好留着一会儿当面跟他说。”
“你……”
“还有。”
塔列朗指了指头顶上那幅描绘着末日审判的壁画，“你也别问他以为自己是谁。你应该问问，现在外面的那几万信徒，他是谁。”
埃塔诺不说话了。
他听得见。
虽然教堂的墙壁很厚，但依然挡不住外面广场上的声音。
嗡嗡的祷告声，像是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圣乔治保佑英格兰，圣乔瓦尼保佑法兰西。”
有人编出了这样的顺口溜。
埃塔诺的脸抽搐了一下。
把一个活着的枢机和圣乔治并列？
这是亵渎！
这是异端！
但这又是现实。
在这个兵荒马乱、教皇装死的年代，谁手里有粮，谁就是圣人。
突然。
“轰——”
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埃塔诺猛地转过身。
塔列朗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间，没人看清来的是谁。
因为光太强了。
夕阳。
地中海特有的、带着血色的夕阳，蛮横地撞进了教堂。
所有的灰尘都被点燃了，变成了金色的粉末。
而在这一片刺眼的光芒正中央。
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
身上的猩红袍子，在逆光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所有人都有种错觉。
祂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