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听。”
乔瓦尼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虚伪，看到了迷茫。
这二十三个代表着基督在人间最高权柄的男人，不过是一群围着即将熄灭的篝火，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我的兄弟们。”
“我们正在变得无足轻重。”
没有一个人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个渡过海峡的英格兰国王，也不是那个躲在巴黎哭泣的法兰西国王。”
乔瓦尼站起身，缓缓踱步。
“我们的敌人，是我们自己。”
“是正在被遗忘的我们自己。”
他停在了一个描绘着教皇为皇帝加冕的壁画前。
“三百年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四世，为了求得格里高利七世教皇的宽恕，要在卡诺莎的城堡外，赤着脚，在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
“那时候，我们的一句话，可以让国王丢掉他的王冠。”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众人。
“而现在呢？”
“现在，腓力国王可以心安理得地欠着我们的钱，把我们的教皇当成他在阿维尼翁养的一只宠物。”
“而爱德华国王，他甚至懒得找借口，就敢直接没收我们英格兰教区的财产，把我们的主教像赶兔子一样赶出伦敦。”
“他们不再敬畏了。”
“因为，我们失去了让他们畏惧的力量。”
他走到务实派的阿德里安面前。
“曾几何时，一张来自罗马的赎罪券，能让一个犯下重罪的贵族倾家荡产，只为求得灵魂的安宁。”
“而现在？”
乔瓦尼嘲讽道：
“现在，商人们在酒馆，公开嘲笑我们的‘赎罪券’。他们叫它‘这个时代最稳健的投资’。”
“信仰，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是救赎。它成了一门生意，成了一串可以被拨动的算盘珠子。”
“哈哈哈……”
乔瓦尼笑出了声。
他最后走到了埃塔诺的面前。
“埃塔诺枢机，你知不知道，阿维尼翁的妓女们，什么时候生意最好？”
埃塔诺愣住了，他不知道乔瓦尼为什么会问这个。
乔瓦尼没有等他回答。
“是圣体节的前一夜。”
“是所有宗教节日的前一夜。”
“因为大家在寻求洁净前，需要最后一次放纵！”
“当娼妓都知道，在节日前夜要把过夜费翻倍！”
“当娼妓都比我们更懂人性，比我们更懂如何利用欲望时，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引领这世上的众生？”
这一刀，插得太深了。
深到埃塔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乔瓦尼环视全场。
“我们拥有欧罗巴最广袤的土地！我们拥有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更严密的组织！我们甚至拥有可以买下半个法兰西的财富！”
“但是！”
“我们的权威，我们真正的力量，正在像烈日下的冰块一样，飞快融化！”
“诸位，清醒一点吧！”
“如果我们再像现在这样，为了法兰西的利益，为了意大利的利益，为了英格兰的地盘和金币而争吵不休。”
“教廷，不是会衰落。”
“而是会倒闭！”
倒闭！
这个商业词汇，重重砸在枢机们的心口。
他们可以接受衰落，可以接受腐败，甚至可以接受分裂。
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神圣的、永恒的、代表着上帝在人间权柄的教会，会和一家经营不善的羊毛作坊一样，“倒闭”。
这瞬间将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圣座亲王”，打成了“濒临破产的股东会成员”。
就在这片恐惧的死寂中。
乔瓦尼继续道：
“为什么我们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伸出手指，点向塔列朗，点向埃塔诺。
“因为你们的心分了家。”
“你们的胸口挂着十字架，心里却装着法兰西的鸢尾花，装着英格兰的狮子，装着罗马的狼！”
“你们在乎的是各自的国家，是家族的封地，是那几担羊毛！”
“你们都忘了！”
“在成为一个法兰西人，一个罗马人，一个佛兰德斯人之前，你们首先，是基督的门徒！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
“国家会灭亡！王朝会更迭！今天的瓦卢瓦，明天就可能变成爱德华！今天的巴黎，明天就可能叫新伦敦！”
“但是，只有一个国度，是永恒的！”
“那就是上帝的国度！”
“我们的忠诚，不应该献给巴黎的腓力，也不应该献给伦敦的爱德华！”
“我们的忠诚，只应该献给那唯一的、永恒的君主！”
就在这时，夕阳的光柱恰好透过那扇描绘着“圣灵降临”的彩色玻璃窗，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乔瓦尼的身上。
他的红袍，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底下有枢机发出了一声惊呼，赶紧低下头画十字。
乔瓦尼张开双臂。
“上帝让狮子和公鸡在诺曼底的土地上厮杀，流尽鲜血。这不是一场灾难，我的兄弟们。”
“这是一场考验！”
“是上帝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这些祂亲手挑选的牧羊人！”
“祂要看看，当羊群因为争夺草场而互相撕咬的时候，我们是选择站在这一边，还是那一边？”
“不！我们哪一边都不站！”
“我们只站在祂的那一边！”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帮助任何一只羊打赢，而是要用我们手中的牧羊鞭，将所有迷途的、疯狂的、自相残杀的羔羊，重新领回到祂的羊圈里来！”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他们被这幅宏大的、超越了世俗权力的图景给震撼了。
什么法兰西，什么意大利，在“上帝之国”的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
他们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法国人，或是一个罗马人。
他们只记起了一个身份。
圣座亲王。
上帝在人间的管理者。
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久违的、属于宗教的狂热。
乔瓦尼看着这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光靠煽情，只能让热血一时上头。
接下来，他要用现实，让枢机们彻底明白。
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上帝”
乔瓦尼清了清嗓子。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