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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纯坏种,中世纪修道院的院长大人 > 第8章 巴别塔之议

第8章 巴别塔之议

    乔瓦尼迈过了门槛。


    他头上的那顶红帽子,微微歪着,没戴正。


    要是换了以前,怕是早有老古董跳出来骂他衣冠不整、有辱上帝了。


    但今天,可没人敢出声。


    毕竟这是某种只有先知才懂的“随意”,是为了更好聆听上帝的声音而不拘的“小节”。


    乔瓦尼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了那把克雷芒往日爱坐的椅子。


    一屁股坐了下去,背对着祭坛上的受难耶稣像,面对着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红衣主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说话。


    也不动。


    时间在这个空旷的教堂里被拉长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这种沉默很是折磨人。


    大家都在猜。


    他在干什么?


    是在跟上帝连线?还是在算计谁的私房钱?


    汗水顺着塔列朗那涂满了脂粉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不敢擦,他觉得那双闭着的眼睛其实是在看着他。


    终于,他还是憋不住了。


    这种场合,总得有人先开口。


    塔列朗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自己那副“法兰西忠臣”的架势端了出来。


    “各位同僚。”


    “我们不能再等了。”


    “魔鬼已经敲门了。”


    “那个名叫爱德华的撒旦,那个背信弃义的岛民,他不仅撕毁了教皇陛下的停战敕令,他还在诺曼底放了火!”


    “他烧的不仅仅是几间茅草屋,也不是几个渔民的破船。”


    塔列朗猛地将手中的象牙折扇指着头顶。


    “他烧的是上帝的脸面!”


    “他在巴尔夫勒抢劫了教堂!把圣餐杯拿去给他的马喝水!把祭袍拿去给他的军妓当裙子!”


    “这是亵渎!这是对整个基督世界的宣战!”


    这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唾沫乱飞。


    底下的法国籍枢机立马来了精神,个个义愤填膺。


    “说得对!”


    “必须惩罚他!”


    塔列朗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对着闭目养神的乔瓦尼,深深一鞠。


    “我提议。”


    “以圣座的名义,对爱德华国王,以及所有追随他的盎格鲁撒克逊强盗,实行最严厉的绝罚!”


    “开除教籍!剥夺他的一切头衔!”


    “他是异端!是全欧罗巴的公敌!”


    “我们应当号召所有基督徒,无论是国王还是农夫,拿起剑,拿起锄头,去把这个恶魔赶下海!”


    “我们要组织十字军!就和当年我们要收复耶路撒冷一样,去收复诺曼底!”


    “所有为了这场圣战捐款的人,罪孽全免!所有为了这场圣战流血的人,直升天堂!”


    这招狠。


    绝罚是教会手里的一颗核弹。


    一旦扔出去,理论上讲,爱德华的臣民就不用再效忠他,他的灵魂就得下地狱,邻国的国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抢他的地盘。


    法国帮的枢机们开始鼓掌。


    啪..啪..啪..


    很有节奏。


    就在塔列朗觉得自己这番演讲足以载入史册的时候。


    “绝罚?!”


    说话的人是阿德里安,一个麻秆老头儿,来自佛兰德斯。


    这老头家里是做纺织生意的,跟英格兰的羊毛贩子那是亲家。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抖了抖。


    “塔列朗大人,您的爱国热情让人感动。”


    “但是,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阿德里安指着手里的纸。


    “这是上个月,英格兰教会汇给阿维尼翁的账单。”


    “彼得便士税,空缺圣职税,还有我们要的各种捐款……总共是十二万金弗罗林。”


    “这笔钱,现在还躺在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里,还没运出来!”


    阿德里安环视了一圈众人。


    “如果你现在一纸绝罚令扔过去。”


    “你猜爱德华会干什么?”


    “他会被吓哭吗?他会跪在地上求饶吗?”


    “不。”


    阿德里安冷笑了一声,“他会笑死。”


    “他正愁没钱给那一万多张嘴买面包呢。”


    “你这一绝罚,正好给了他借口。”


    “他会当众烧了你的敕令,然后转过身,对那些英格兰的主教说:‘看呐,阿维尼翁的那帮法兰西佬把咱们踢出来了,既然不是一家人了,那英格兰教区的金币,也就只属于英格兰人了。’”


    “然后,他会把那十二万金币,还有英格兰所有修道院里的金烛台、银盘子,全都熔了,变成军饷,变成射向法兰西骑士的箭头!”


    “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张废纸。”


    “是真金白银!是整个英格兰教区!”


    这话一出。


    刚才还在鼓掌的那几个枢机,手停在了半空中。


    金币、地盘。


    这两个词虽然俗,但它比塔列朗嘴里的“正义”和“上帝”都要沉重得多。


    绝罚很爽,但如果代价是它们,那这事儿就得再商量商量。


    “你这是投降主义!”


    塔列朗急了,“阿德里安,你为了几个臭钱,就要把上帝的尊严给卖了吗?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烧杀抢掠?”


    “我没说卖。”


    阿德里安耸了耸肩,“我只是说,做生意……哦不,处理教务,得讲究个成本。”


    “如果绝罚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更大的问题,那就是亏本买卖。”


    “那你说怎么办?”塔列朗吼道,“难道给爱德华发个奖状,夸他烧得好?”


    “这……”


    阿德里安语塞了。


    他也只是知道不能绝罚,但你要问他该怎么办,他也拿不出个主意。毕竟,那是一万五千个拿着刀的疯子,不是拿着账本的商人。


    就在这两派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一直没开腔的埃塔诺枢机终于站了起来。


    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写满了悲悯。


    “都在争什么?”


    他叹了口气,“这是上帝的圣殿,不是佛罗伦萨的交易所,也不是巴黎的菜市场。”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满嘴都是利益,满嘴都是算计。”


    “这就是为什么上帝会降下灾祸的原因!”


    埃塔诺指着众人,手指颤抖。


    “正是因为教会变得太世俗了,太贪婪了,太像一个国家而不是一个信仰了,所以上帝才借爱德华的手来鞭打我们!”


    “我们不应该绝罚,那是以暴制暴。”


    “我们也不应该谈钱,那是亵渎神灵。”


    “那应该干嘛?”塔列朗没好气地问。


    “祈祷。”


    埃塔诺双手合十,眼神虔诚。


    “我们应该放下所有的傲慢和贪欲,回到罗马去。回到圣彼得的墓前,去忏悔,去禁食,去苦修。”


    “我们要用我们的德行去感化爱德华,让他放下屠刀。”


    “我们要派使者去,不带武器,不带黄金,只带一本《圣经》,去跟他讲道理,讲爱,讲和平。”


    “只有纯洁的灵魂,才能抵挡钢铁的军队。”


    这番话说完。


    教堂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


    “哈!”


    塔列朗笑了。


    阿德里安也笑了。


    连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小枢机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感化?”


    塔列朗指着埃塔诺的鼻子,“我的埃塔诺大人,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爱德华现在杀红了眼,你拿着《圣经》去?他会把你的《圣经》卷起来塞进你的屁眼里!”


    “讲道理?刀子就是道理!大炮就是道理!”


    “还回罗马?你是想趁机把教廷搬回你们奥尔西尼家的后院吧?”


    “我看你不是想感化爱德华,你是想害死法兰西!”


    埃塔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是污蔑!我是为了教会的纯洁!”


    “纯洁个屁!纯洁能当饭吃吗?纯洁能挡住长弓吗?”


    “粗鄙!下流!”


    “虚伪!懦夫!”


    这就乱套了。


    原本还有点体面的会议,瞬间变成了泼妇骂街。


    法国帮的指着意大利帮的鼻子骂卖国贼,务实派的在旁边算账说谁谁谁欠了多少钱,还有几个本来想当和事佬的,被卷进去以后也开始互相揭短。


    “你去年不是还收了那不勒斯女王的贿赂吗?”


    “放屁!那你还养了三个情妇呢!就在城南的小巷子里!”


    “大家都别装了!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各种方言齐飞。


    法语、拉丁语、意大利语、佛兰德斯语……


    就像是当年的巴别塔倒塌了一样,这帮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虽然信同一个上帝,但他们谁也听不懂谁的话,谁也不信谁的心。


    这就是教廷。


    这就是那个号称统领全欧罗巴灵魂的权力中心。


    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里面全是爬满了蛆虫的烂肉。


    乔瓦尼依然闭着眼。


    他听着这些争吵,听着这些咒骂,听着这些贪婪和恐惧的声音。


    这声音真好听。


    这才是人间真实。


    这也是他最需要的“背景音乐”。


    只有当这帮人吵得精疲力尽,只有当他们发现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拿不出一个活命的办法时。


    他们才会想起那个唯一没说话的人。


    争吵持续了半个小时。


    终于,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大家都吵累了,也吵怕了。


    他们看着彼此狰狞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外面可有几万信徒呢。


    要是让他们知道,里面的“圣人”们是在聊这些破事,那不用爱德华动手,信徒们就能把教堂给拆了。


    教堂重新回归了寂静。


    只不过这一次,这寂静里多了一份尴尬,一份绝望。


    所有的目光,慢慢地汇聚到了那个坐在祭坛下的人身上。


    他还是那个姿势。


    红袍如火,面如平湖。


    在这群丑态百出的老头子中间,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圣像,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塔列朗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子。


    他看了一眼埃塔诺,埃塔诺也正看着他。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没辙了。


    塔列朗转过身,对着乔瓦尼,弯下了腰。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服了。


    “乔瓦尼枢机。”


    “我们……我们迷路了。”


    “请您睁开眼吧。”


    “请您告诉我们,告诉这迷途的羔羊。”


    “上帝,到底是怎么说的?”


    其他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请乔瓦尼枢机裁决。”


    “请先知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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