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迈过了门槛。
他头上的那顶红帽子,微微歪着,没戴正。
要是换了以前,怕是早有老古董跳出来骂他衣冠不整、有辱上帝了。
但今天,可没人敢出声。
毕竟这是某种只有先知才懂的“随意”,是为了更好聆听上帝的声音而不拘的“小节”。
乔瓦尼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了那把克雷芒往日爱坐的椅子。
一屁股坐了下去,背对着祭坛上的受难耶稣像,面对着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红衣主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说话。
也不动。
时间在这个空旷的教堂里被拉长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这种沉默很是折磨人。
大家都在猜。
他在干什么?
是在跟上帝连线?还是在算计谁的私房钱?
汗水顺着塔列朗那涂满了脂粉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不敢擦,他觉得那双闭着的眼睛其实是在看着他。
终于,他还是憋不住了。
这种场合,总得有人先开口。
塔列朗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自己那副“法兰西忠臣”的架势端了出来。
“各位同僚。”
“我们不能再等了。”
“魔鬼已经敲门了。”
“那个名叫爱德华的撒旦,那个背信弃义的岛民,他不仅撕毁了教皇陛下的停战敕令,他还在诺曼底放了火!”
“他烧的不仅仅是几间茅草屋,也不是几个渔民的破船。”
塔列朗猛地将手中的象牙折扇指着头顶。
“他烧的是上帝的脸面!”
“他在巴尔夫勒抢劫了教堂!把圣餐杯拿去给他的马喝水!把祭袍拿去给他的军妓当裙子!”
“这是亵渎!这是对整个基督世界的宣战!”
这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唾沫乱飞。
底下的法国籍枢机立马来了精神,个个义愤填膺。
“说得对!”
“必须惩罚他!”
塔列朗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对着闭目养神的乔瓦尼,深深一鞠。
“我提议。”
“以圣座的名义,对爱德华国王,以及所有追随他的盎格鲁撒克逊强盗,实行最严厉的绝罚!”
“开除教籍!剥夺他的一切头衔!”
“他是异端!是全欧罗巴的公敌!”
“我们应当号召所有基督徒,无论是国王还是农夫,拿起剑,拿起锄头,去把这个恶魔赶下海!”
“我们要组织十字军!就和当年我们要收复耶路撒冷一样,去收复诺曼底!”
“所有为了这场圣战捐款的人,罪孽全免!所有为了这场圣战流血的人,直升天堂!”
这招狠。
绝罚是教会手里的一颗核弹。
一旦扔出去,理论上讲,爱德华的臣民就不用再效忠他,他的灵魂就得下地狱,邻国的国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抢他的地盘。
法国帮的枢机们开始鼓掌。
啪..啪..啪..
很有节奏。
就在塔列朗觉得自己这番演讲足以载入史册的时候。
“绝罚?!”
说话的人是阿德里安,一个麻秆老头儿,来自佛兰德斯。
这老头家里是做纺织生意的,跟英格兰的羊毛贩子那是亲家。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抖了抖。
“塔列朗大人,您的爱国热情让人感动。”
“但是,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阿德里安指着手里的纸。
“这是上个月,英格兰教会汇给阿维尼翁的账单。”
“彼得便士税,空缺圣职税,还有我们要的各种捐款……总共是十二万金弗罗林。”
“这笔钱,现在还躺在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里,还没运出来!”
阿德里安环视了一圈众人。
“如果你现在一纸绝罚令扔过去。”
“你猜爱德华会干什么?”
“他会被吓哭吗?他会跪在地上求饶吗?”
“不。”
阿德里安冷笑了一声,“他会笑死。”
“他正愁没钱给那一万多张嘴买面包呢。”
“你这一绝罚,正好给了他借口。”
“他会当众烧了你的敕令,然后转过身,对那些英格兰的主教说:‘看呐,阿维尼翁的那帮法兰西佬把咱们踢出来了,既然不是一家人了,那英格兰教区的金币,也就只属于英格兰人了。’”
“然后,他会把那十二万金币,还有英格兰所有修道院里的金烛台、银盘子,全都熔了,变成军饷,变成射向法兰西骑士的箭头!”
“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张废纸。”
“是真金白银!是整个英格兰教区!”
这话一出。
刚才还在鼓掌的那几个枢机,手停在了半空中。
金币、地盘。
这两个词虽然俗,但它比塔列朗嘴里的“正义”和“上帝”都要沉重得多。
绝罚很爽,但如果代价是它们,那这事儿就得再商量商量。
“你这是投降主义!”
塔列朗急了,“阿德里安,你为了几个臭钱,就要把上帝的尊严给卖了吗?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烧杀抢掠?”
“我没说卖。”
阿德里安耸了耸肩,“我只是说,做生意……哦不,处理教务,得讲究个成本。”
“如果绝罚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更大的问题,那就是亏本买卖。”
“那你说怎么办?”塔列朗吼道,“难道给爱德华发个奖状,夸他烧得好?”
“这……”
阿德里安语塞了。
他也只是知道不能绝罚,但你要问他该怎么办,他也拿不出个主意。毕竟,那是一万五千个拿着刀的疯子,不是拿着账本的商人。
就在这两派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一直没开腔的埃塔诺枢机终于站了起来。
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写满了悲悯。
“都在争什么?”
他叹了口气,“这是上帝的圣殿,不是佛罗伦萨的交易所,也不是巴黎的菜市场。”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满嘴都是利益,满嘴都是算计。”
“这就是为什么上帝会降下灾祸的原因!”
埃塔诺指着众人,手指颤抖。
“正是因为教会变得太世俗了,太贪婪了,太像一个国家而不是一个信仰了,所以上帝才借爱德华的手来鞭打我们!”
“我们不应该绝罚,那是以暴制暴。”
“我们也不应该谈钱,那是亵渎神灵。”
“那应该干嘛?”塔列朗没好气地问。
“祈祷。”
埃塔诺双手合十,眼神虔诚。
“我们应该放下所有的傲慢和贪欲,回到罗马去。回到圣彼得的墓前,去忏悔,去禁食,去苦修。”
“我们要用我们的德行去感化爱德华,让他放下屠刀。”
“我们要派使者去,不带武器,不带黄金,只带一本《圣经》,去跟他讲道理,讲爱,讲和平。”
“只有纯洁的灵魂,才能抵挡钢铁的军队。”
这番话说完。
教堂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
“哈!”
塔列朗笑了。
阿德里安也笑了。
连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小枢机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感化?”
塔列朗指着埃塔诺的鼻子,“我的埃塔诺大人,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爱德华现在杀红了眼,你拿着《圣经》去?他会把你的《圣经》卷起来塞进你的屁眼里!”
“讲道理?刀子就是道理!大炮就是道理!”
“还回罗马?你是想趁机把教廷搬回你们奥尔西尼家的后院吧?”
“我看你不是想感化爱德华,你是想害死法兰西!”
埃塔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是污蔑!我是为了教会的纯洁!”
“纯洁个屁!纯洁能当饭吃吗?纯洁能挡住长弓吗?”
“粗鄙!下流!”
“虚伪!懦夫!”
这就乱套了。
原本还有点体面的会议,瞬间变成了泼妇骂街。
法国帮的指着意大利帮的鼻子骂卖国贼,务实派的在旁边算账说谁谁谁欠了多少钱,还有几个本来想当和事佬的,被卷进去以后也开始互相揭短。
“你去年不是还收了那不勒斯女王的贿赂吗?”
“放屁!那你还养了三个情妇呢!就在城南的小巷子里!”
“大家都别装了!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各种方言齐飞。
法语、拉丁语、意大利语、佛兰德斯语……
就像是当年的巴别塔倒塌了一样,这帮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虽然信同一个上帝,但他们谁也听不懂谁的话,谁也不信谁的心。
这就是教廷。
这就是那个号称统领全欧罗巴灵魂的权力中心。
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里面全是爬满了蛆虫的烂肉。
乔瓦尼依然闭着眼。
他听着这些争吵,听着这些咒骂,听着这些贪婪和恐惧的声音。
这声音真好听。
这才是人间真实。
这也是他最需要的“背景音乐”。
只有当这帮人吵得精疲力尽,只有当他们发现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拿不出一个活命的办法时。
他们才会想起那个唯一没说话的人。
争吵持续了半个小时。
终于,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大家都吵累了,也吵怕了。
他们看着彼此狰狞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外面可有几万信徒呢。
要是让他们知道,里面的“圣人”们是在聊这些破事,那不用爱德华动手,信徒们就能把教堂给拆了。
教堂重新回归了寂静。
只不过这一次,这寂静里多了一份尴尬,一份绝望。
所有的目光,慢慢地汇聚到了那个坐在祭坛下的人身上。
他还是那个姿势。
红袍如火,面如平湖。
在这群丑态百出的老头子中间,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圣像,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塔列朗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子。
他看了一眼埃塔诺,埃塔诺也正看着他。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没辙了。
塔列朗转过身,对着乔瓦尼,弯下了腰。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服了。
“乔瓦尼枢机。”
“我们……我们迷路了。”
“请您睁开眼吧。”
“请您告诉我们,告诉这迷途的羔羊。”
“上帝,到底是怎么说的?”
其他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请乔瓦尼枢机裁决。”
“请先知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