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府邸的候见厅,其实就是个杂物间。
墙角堆着几袋发了霉的豆子,窗户倒是有一扇,不过外面就是马厩,风一吹,马粪味儿就钻进来了。
法兰西王太子,诺曼底公爵,让·德·瓦卢瓦,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肉汤。
汤是温的,上面飘着几块肥得腻人的羊油,还有两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
他浑身湿透了,从巴黎一路跑过来,死了两匹马。
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那股出巴黎城门时的意气风发,经过这趟旅程,早已消失殆尽。
冷。
湿。
饿。
还有就是,羞辱。
如今的他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父王为什么要让他来。
他是个骑士,是个公爵,是法兰西未来的国王。他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捧着碗乞讨的。
诺曼底的火光,好像还在他眼睛里烧。那些被烧成黑炭的村庄,那些在海滩上哭嚎的妇人,那些英格兰人脸上狰狞的笑。
这些画面,像马蹄一样,一下一下地踩在他的心上。
他应该在鲁昂,在卡昂,在任何一个能看见敌人的地方。他应该召集他的封臣,举起瓦卢瓦家族的鸢尾花,冲向那些强盗。
哪怕是死,也该死在冲锋的路上。
而不是坐在这里,对着一碗冷掉的羊肉汤,闻着马粪味儿,等着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召见。
他甚至开始怨恨他的父亲。
那个坐在西岱宫里,永远只会算计、永远只会妥协的国王。
就是他的迟钝,就是他的傲慢,才让法兰西有了今天这个窟窿。
现在,窟窿堵不上了,就让自己的儿子来当祭品。
让觉得,自己就像这碗汤。
被人随手扔在这里,慢慢变凉,慢慢失去价值。
碗里的羊油凝固了,变成了一层白色的、恶心的薄膜。
就像他心里的希望。
……
府邸的另一头,是餐厅。
乔瓦尼正用一把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烤羊腿。
羊腿烤得外焦里嫩,上面撒满了胡椒,香气扑鼻。
卢卡站在一旁,给他倒酒。
“大人,枢机团那边已经把联合声明的草稿送过来了。塔列朗大人亲自润的笔,那话说得,比《圣经》还好听。”
乔瓦尼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那帮家伙,一辈子就练了两件事。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怎么把钱捞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喝了一口酒。
“那个小王子,怎么样了?”
卢卡压低了声音:“还在那儿坐着呢,汤一口没喝。”
“挺能忍。”
乔瓦尼笑了笑,又切下一块肉。
“让他再坐会儿。人的自尊心,就像这块羊肉,得用小火慢慢烤,才好吃。”
莉莉丝站在乔瓦尼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卢卡。
卢卡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乔瓦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行了。”
“火候差不多了。”
“去把咱们的殿下请过来吧。”
……
当卢卡推开那间杂物间的门时,让·德·瓦卢瓦正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快撑不住了。
疲惫和饥饿,正在疯狂地啃噬他的意志。
“殿下。”
让猛地抬起头。
“枢机大人……愿意见我了?”
“大人在他的书房等您。”
卢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让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了。
他不想让这些人看到他的狼狈。
他是法兰西的王太子。
书房在府邸的最深处。
一路上,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描绘圣经故事的挂毯,脚下是柔软的波斯地毯。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财富与品味。
让的心越来越沉。
这不像是一个神职人员的居所,更像是一个国王的宫殿。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乔瓦尼捧着一本书,坐在一张靠窗的扶手椅上。
窗外是乔瓦尼大街的夜景,灯火阑珊。
“殿下,请坐。”
乔瓦尼没有抬头,依然看着书页。
让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椅子很软,让他那副快要散架的骨头得到了一丝慰藉。
乔瓦尼翻过一页书。
“卢卡,给殿下倒杯热葡萄酒。去去寒气。”
“是,大人。”
热酒很快端了上来,浓郁的肉桂和丁香的香气,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涨红了脸,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来掩饰尴尬。
“旅途很辛苦吧。”
乔瓦尼终于合上了书,把书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灵魂的疲惫,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信仰,有时候是铠甲,但有时候,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让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借款、关于法兰西危在旦夕的慷慨陈词,在这一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乔瓦尼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殿下。”
“如果把一位真正的君主,比作一种野兽,您觉得,最像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让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君主?野兽?
他本能地想到了他父亲宫廷里的那些弄臣,那些像狐狸一样狡猾、像毒蛇一样阴冷的家伙。
但他立刻摇了摇头。
那不是真正的君主。
他想到了法兰西的传说,想到了查理曼大帝,想到了圣路易。
一个词,脱口而出。
“狮子!”
说出这个词后,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对,就是狮子!”
他补充道,“一位真正的君主,就应该像狮子一样!威严、勇猛,是百兽之王!他的咆哮,能让整个森林颤抖!他宁可光荣地战死在沙场上,也绝不会像豺狗一样苟且偷生!”
乔瓦尼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骑士人格。
他投射的不是统治,是战斗本能。他的脑子里没有“算计”,只有“勇猛”和“尊严”。
这种人,是最好的将军,却是最烂的国王。
“说得好。”
乔瓦尼点了点头,“那么,殿下,我们换一个比喻。”
“如果把一个王国比作一棵树,您觉得,一棵真正强大的树,应该是什么样子?”
让不假思索。
“那当然是像黎巴嫩的雪松一样!高大、笔直、粗壮!它的树干,任何风暴都无法撼动!它的树冠,直插云霄,俯视众生!它绝不弯曲,宁可被雷电劈断,也绝不向风雨低头!”
乔瓦尼的内心,又加了四个字:
刚性结构。
没有韧性。遇到压力只会断,不会弯。
战场上,这种人永远是第一个发起冲锋的。
在政治上,这种人永远是第一个被当成傻子骗的。
“很有气势。”乔瓦尼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我再给殿下讲个小故事吧。”
“一艘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长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降下旗帜,收起船帆,暂时躲进避风港,保全船只和船员的性命。另一个,是高举着国王的旗帜,迎着风暴冲过去,哪怕船毁人亡,也绝不降下代表荣誉的旗帜。”
乔瓦尼看着让的眼睛。
“殿下,您认为,一位真正高贵的船长,会怎么选?”
“当然是冲过去!”
让不假思索。
“荣誉高于一切!如果为了保命而降下旗帜,那就算活下来,也是一辈子的耻辱!一个真正的骑士,一个真正的船长,他的船可以沉,但他的旗帜,永远不能倒下!”
政治愚蠢。军事天真。
乔瓦尼在心里给出了最终的诊断。
他把“低头”等同于“耻辱”,把“撤退”等同于“背叛”。
这种人,是活在诗歌和传说里的英雄,却是现实世界里最好用的棋子。
“最后一个问题,殿下。”
乔瓦尼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桌旁。
他拿起了一把用来裁纸的匕首,又拿起了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用厚牛皮做的,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了让的面前。
“对一位国王来说,是这把剑更重要,还是这面盾更重要?”
让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眼里冒着火。
“剑!”
他毫不犹豫。
“只有懦夫才需要盾牌!一个强大的国王,他的疆土是用剑开拓出来的,他的威严是用剑树立起来的!进攻!永远进攻!在敌人的尸体上建立功勋,这才是国王应该走的路!”
狮子、直树、冲风暴的船、锋利的剑。
没有狐狸,没有弯曲的根,没有避风港,没有盾。
乔瓦尼很高兴。
这个年轻人,勇敢到极致,忠诚到纯粹,但也愚蠢到透明,天真到可怜。
跟他那个老谋深算、一肚子坏水的父亲比起来,这个王太子,简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是一块上好的“良才”。
一个比他父亲更好控制的好人。
乔瓦尼走到让的身边,轻轻把手放在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
“殿下。”
“您所忧虑的,并非法兰西真正的危机。您看到的,只是表皮的溃烂,而病根,深藏于血脉之中。”
“战争的胜负,从不取决于骑士的数量,而取决于文明的高度。”
“现在,就让我为您揭示,法兰西为何生而高贵,而英格兰为何注定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