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高度?
生而高贵?
注定卑贱?
这些词汇,对于一个从小在马背和剑术训练场上长大的年轻人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宏大。
他习惯了用剑的长度来衡量力量,用盾的厚度来衡量安全。
可现在,眼前这个佛罗伦萨人却告诉他,真正的战争,是在这些冰冷的铁器之外,在更深、更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的。
“枢机大人……”
“我不明白。爱德华也是国王,他的血统里也流淌着法兰西的血液,他的宫廷里也说法语。他们……他们和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
“殿下,外表上的相似,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用拉丁文书写的《法兰克人史》。
“让我们从根上说起。从血统开始。”
“法兰西是什么?法兰西是高卢的土地,是罗马的行省。”
“当那些茹毛饮血的日耳曼部落还在森林里互相敲脑子的时候,你们的祖先,已经在这里修建罗马式的浴场,修建引水渠,在圆形剧场里欣赏戏剧了。”
“后来,法兰克人来了。他们是日耳曼人里最先开化的那一支。”
“他们的国王克洛维,第一个皈依了我们至圣的信仰,接受了洗礼。他用罗马的法典来治理国家,用教会的智慧来教化他的人民。”
乔瓦尼轻抚着封面。
“所以,殿下,您看清楚了。法兰西的血脉里,流淌的是两种最高贵的血液:罗马的文明,与法兰克的秩序。你们是天生的建设者,是文明的继承者。”
他放下书,目光转向北方,仿佛在看那片被海峡隔开的阴冷岛屿。
“而英格兰呢?”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一片被文明遗忘的沼泽地。罗马人去了,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因为他们觉得那地方连当个流放地都嫌偏僻。”
“后来,盎格鲁人、撒克逊人、朱特人,那些从北方冰海里划着破船来的海盗,占领了那里。”
“他们带来了什么?带来了野蛮,带来了对黄金的贪欲,带来了用人头当酒杯的陋习。”
“再后来,维京人又来了。另一群更野蛮的海盗。他们在那里烧杀抢掠,把那片可怜的土地又洗了一遍。”
“所以,殿下。”
乔瓦尼做出判决。
“英格兰人的血脉里,流淌的是什么?是海盗的血!是强盗的血!是无休止的、混乱的、只懂得破坏和掠夺的野蛮之血!”
“他们不是建设者,他们是天生的破坏者。就像现在,他们在诺曼底做的一样。烧毁村庄,抢走粮食。”
“这不是他们的战术,殿下,这是他们的天性!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让的认知。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看来,战争就是骑士之间的决斗,是为了荣誉和封地。
但在乔瓦尼的描述里,这场战争,变成了文明与野蛮的对抗。
“可是……可是诺曼人……”
让试图反驳,“征服者威廉也是我们的亲戚,他把法兰西的文明带去了英格兰。”
“问得好。”
乔瓦尼点了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文化。”
“您说得没错。诺曼人去了,就像是在一锅由烂泥和猪血熬成的汤里,滴进了一滴香水。那锅汤的本质,改变了吗?”
“没有。”
“英格兰的上层贵族,是,他们说法语,他们模仿我们在巴黎的穿着,他们学习我们的骑士精神。”
“为什么?因为他们内心深处知道,他们自己的文化是拿不出手的!是粗鄙的!”
“就像一个暴发户,抢了一辈子钱,最后还是要学着贵族的样子喝红酒,才能觉得自己不是个贼!”
“而他们的下层呢?那些构成长弓手主力的约克郡、柴郡的农民呢?”
“他们说的是什么话?是掺杂着日耳曼土话和古诺斯语的方言!”
“他们听不懂我们吟游诗人的歌谣,他们也看不懂我们巴黎大学里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书籍!”
“殿下,您去过巴黎大学吗?那里的光,能照亮整个欧洲!而英格兰呢?牛津?剑桥?那是什么?那不过是巴黎大学一些叛逆的、二流的学者,跑去小岛上开办的乡村补习班罢了!”
让的脸涨红了。
他去过巴黎大学,他为那里的智慧而骄傲。
乔瓦尼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所有的骄傲点上。
“一个国家的高贵,不在于它的国王穿什么衣服,而在于它的农民读什么诗。法兰西的农民,在田里劳作时,会唱着关于罗兰骑士的歌谣。而英格兰的农民,只会唱一些关于偷酒和**女人的下流小调。”
“所以,殿下,这场战争,在文化上,是高雅对粗鄙的战争!是诗歌对烂泥的战争!”
让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刚刚在那间小屋里的羞辱感正在飞快地消退。
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占据了他的大脑情绪中枢。
我们不是在打一场仗,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文明的讨伐!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乔瓦尼走到了那幅描绘着“克洛维受洗”的挂毯前。
“最关键的是阶级与宗教。”
“殿下,您告诉我,一个高贵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应该是……秩序井然的。”
让回答道,他已经被乔瓦尼的逻辑完全带着走了。
“没错!秩序!而这秩序从何而来?从上帝而来!”
乔瓦尼指着挂毯。
“上帝划分了三个阶层。祈祷者,战斗者,劳作者。”
“教士用祈祷守护灵魂,贵族用剑守护土地,平民用汗水供养一切。”
“这是一个完美的、神圣的三角形!稳固!和谐!而法兰西,就是这个神圣秩序最完美的体现!”
“我们有最虔诚的教士,我们有最勇敢的骑士,我们有最勤劳的农民。”
“而英格兰呢?”
乔瓦尼鄙夷道。
“他们的秩序正在崩塌!他们让那些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农民,拿上长弓,站在几十步外,试图射杀一个身披重甲、出身高贵的骑士!”
“这是什么?这是亵渎!这是对上帝秩序的公然挑战!”
“一个农夫的命,怎么能和一个骑士的命相提并论?这是撒旦的逻辑!是地狱的法则!”
“他们用金钱,而不是血统,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那些胖乎乎的羊毛商人,居然可以和贵族平起平坐!这在法兰西是不可想象的耻辱!”
“所以,殿下,这场战争,在阶级上,是秩序对混乱的战争!是高贵对卑贱的战争!”
让彻底被这套理论征服了。
他感觉自己眼前那片因为战败而弥漫的迷雾,被一道金光彻底驱散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不是败给了更强的敌人,我们是暂时被一群低贱的流氓打乱了阵脚!
我们的失败,不是因为我们弱,而是因为我们太高贵了,我们不屑于使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枢机大人……”让颤抖着,“我……我明白了。”
“不,您还不明白。”
乔瓦尼走回到他的面前,目光如炬。
“我说的这一切,血统、文化、阶级,都只是表象。”
“这场战争最核心的本质,殿下,是一场宗教战争。”
“是上帝的家庭内部,一场对长子的考验,和对逆子的规训!”
“您知道,为什么全欧罗巴的君主,只有法兰西的国王,被称为‘最基督的国王’吗?”
“为什么法兰西,被称为‘教会的长女’吗?”
让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些称呼,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含义。
“因为从克洛维开始,法兰西就一直是教会最忠诚、最坚定的守护者!是查理曼,从伦巴第人手里拯救了教皇!是法兰西的骑士,组成了十字军的主力,去收复圣地!”
“法兰西,是上帝在人间的佩剑!是祂最宠爱的长子!”
“而英格兰呢?”
“那是个什么东西?是个逆子!是个三心二意的叛徒!无地王约翰,敢公然对抗教皇英诺森三世,被处以绝罚!爱德华一世,敢随意向教会征税!到了现在的爱德华,更是把教皇的调停令当成废纸!”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上帝的权威,他们骨子里就不敬神!”
“所以,殿下,您现在明白了吗?”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法兰西和英格兰的战争。”
“这是上帝,借着祂最忠诚的长子之手,去敲打、去管教那个远在海外、血统不纯、忘记了自己身份的远房亲戚!”
“爱德华在诺曼底放的火,烧的不是您的领地,殿下。”
“他烧的,是上帝的耐心!”
“您现在感到的羞辱,不是战败的羞辱。是上帝给予您的考验!”
“祂要看看,祂的长子,在面对一个拿着粪叉的野蛮亲戚的挑衅时,是会选择退缩,还是会担负起长子的责任,用家法去规训他!”
让脑子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
是这样!
这场战争,不是耻辱,是荣耀!
是使命!
是上帝赋予法兰西的神圣职责!
他之前所有的痛苦、迷茫、羞愤,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释,得到了最高尚的升华。
他看着眼前的乔瓦尼。
这个人,不再是一个佛罗伦萨人,不再是一个银行家,不再是一个枢机主教。
他是一个先知!
一个真正的智者!
他用那来自上帝的智慧,为自己拨开了迷雾,指明了那条通往光荣的道路!
“老师!”
让叫出了这个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称呼。
“请收下我这个愚钝的学生!”
“请您教导我!用您那来自上帝的智慧,教导我如何完成法兰西的神圣使命!如何去规训那个卑贱的逆子!”
“我,让·德·瓦卢瓦,在此起誓,将以我全部的生命与灵魂,追随您的教诲,直到永远!”
乔瓦尼看着这个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法兰西王储。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既然你认我为导师,我便不能坐视你的家国,在野蛮人的火焰中哭泣。”
乔瓦尼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充满了让王子铭记一生的慈悲。
“言语的慰藉,是廉价的。真正的导师,将与你并肩,踏入风暴。”
他拍了拍让的肩膀,说出了一句让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收拾你的行囊吧。”
“我将亲赴巴黎。”
王子彻底怔住了。
震惊。
狂喜。
然后是无以复加的感动。
眼泪,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这位来自阿维尼翁的先知,这位刚刚点亮了他灵魂的导师,不仅要给予他智慧,还要与他一起,走进那片最黑暗的战场。
这是何等的恩赐!
这是何等的荣耀!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