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王子的心脏狂跳。
他只有十六岁。
在此之前,战争对他而言,是父亲书房里那些挂毯上的英雄史诗,是宫廷诗人吟唱的罗兰之歌,是比武场上长枪断裂的声响。
是荣耀,是游戏,是属于贵族的成年礼。
但现在,站在这座真实的山坡上,闻着那带血腥味的微风,看着山下那座即将被碾碎的城市,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与荣耀无关的东西。
“儿子,去吧。”
父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去赢得属于你的第一枚马刺。”
“阿伦德尔伯爵会陪着你。”
“用你的剑,去告诉那些法兰西人,谁才是诺曼底真正的主人。”
“是,父亲!”
王子翻身上马,拔出剑。
“为了国王!”
“为了英格兰!”
他将剑向前一指。
“冲锋!”
号角声响起。
第一批精锐的英军士兵,扛着简易的攻城梯,呐喊着冲向了卡昂的老城墙。
在他们的头顶,来自两座修道院的箭雨,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将城墙上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都彻底剿灭。
爱德华王子紧随其后,身边是阿伦德尔伯爵和他麾下最精锐的骑士。
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有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冲动。
攻城的过程,简单得有些无聊。
梯子搭上了墙头,第一个爬上去的士兵,甚至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墙垛后面,只剩下一些法军尸体,他们身上插满了箭,像刺猬一样。
三百名守卫老城墙的法军,在总攻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屠杀得差不多了。
爱德华王子是第一批登上城墙的骑士之一。
他站在墙头,看着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市。
狭窄的街道,拥挤的房屋,远处教堂的尖顶。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殿下!城门开了!”
阿伦德尔伯爵兴奋地喊道。
王子朝城门的方向看去。
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城门被从内部拉开。
如潮水般的英军士兵,发疯似的涌进了卡昂城。
战争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如果说攻城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那么巷战,就是一场毫无理智可言的屠宰。
老城里的抵抗微乎其微。
一些忠诚的法军士兵试图在街角组织防线,但他们很快就被数倍于己的英军淹没。
临死前的惨叫声,女人的尖叫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放大。
爱德华王子带着他的卫队,在街道上策马而行。
他看到一个英格兰士兵,一脚踹开一间面包房的门,拖出一个哭喊的女孩。
他看到几个柴郡的长弓手,正在为了一袋银币而互相推搡。
他还看到,一个法兰西骑士,被一群步兵围住,长矛从他铠甲的缝隙中刺了进去,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有些不适。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战争。
没有一对一的决斗,没有骑士的礼仪。
只有混乱和最原始的暴力。
阿伦德尔伯爵看出了他的异样。
“殿下,这就是战争的本来面目。”
“荣耀只属于胜利者。而胜利,是用敌人的尸体和哀嚎堆起来的。”
王子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催动战马,朝着下一个目标冲去。
连接老城与圣让岛的桥梁。
当他们抵达桥头时,眼前的景象,让王子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桥上,站满了人。
法兰西的骑士们,终于在这里集结起来了。
他们排成了密集的阵型,鸢尾花旗帜在人群中飘扬。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重甲、须发皆白的老将。
正是法军统帅,拉乌尔·德·布里耶纳。
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但他选择在这里,进行最后的抵抗。
为了法兰西最后的尊严。
“英格兰的杂种!”
布里耶纳举起他的骑士枪,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来吧!让爷爷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士!”
“杀!”
没有战术,没有计谋。
只有最纯粹的、面对面的血肉碰撞。
桥太窄了,英格兰的人数优势无法展开。
这里,成了骑士与骑士之间最后的角斗场。
爱德华王子也冲了上去。
一个法兰西骑士挡在了他的面前。
“铛!”
两人的剑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王子感觉自己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法兰西骑士的勇武,超出了他的想象。
战斗陷入了胶着。
桥上,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奥恩河的河水。
英格兰骑士虽然也算精锐,但面对这些抱着必死决心的法兰西骑士,一时间也难以取得突破。
就在这时。
“咻——”
一支熟悉的、带着死亡呼啸声的箭矢,从王子的耳边飞过,正中他对面那个法兰西骑士的面甲缝隙。
那个骑士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王子回头望去。
英格兰的长弓手,已经赶到了。
他们没有参与桥上的肉搏,而是站在桥头,拉开了他们那致命的弓弦。
审判的时刻,到了。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
英格兰骑士赶紧后撤,法兰西骑士们则挤在一起,连躲闪的空间都没有。
箭矢穿透了他们昂贵的铠甲,穿透了他们的血肉。
战马中箭倒下,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倒下的骑士,又绊倒了后面的人。
阵线,瞬间崩溃了。
布里耶纳看着自己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勇士,目眦欲裂。
“卑鄙!无耻!”
他疯狂地挥舞着长枪,试图冲向桥头的长弓手阵地。
但已经太晚了。
爱德华王子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策马冲向了那个已经精疲力竭、被绝望吞噬的老将。
“铛!”
王子的剑,格开了布里耶纳势大力沉的一枪。
巨大的反震力让老将军的身体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
王子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输了,老家伙。”
布里耶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王子,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怜悯的眼睛。
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着主帅的被俘,桥上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也彻底终结了。
卡昂,陷落了。
爱德华王子押着万念俱灰的布里耶纳,走过那座尸横遍野的桥,走进了那片曾经繁华、此刻却燃起熊熊大火的圣让岛。
他看到他的士兵们,正在疯狂地洗劫着每一座房屋。
金银珠宝被从箱子里倒出来,丝绸布匹被撕成碎片。
女人的哭喊声,从那些被踹开的大门里传来。
一个英格兰士兵,因为抢到了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而兴奋地把它举过头顶,对着天空狂笑。
而他脚下,躺着那只金杯的原主人,一个被割断了喉咙的胖商人。
王子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座城市的毁灭,看着人性的彻底释放。
他年轻的脸上,那份属于少年的兴奋与激动,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明白了阿伦德尔伯爵的话。
荣耀,只属于胜利者。
而胜利的本质,并非荣耀的决斗。
是彻底的毁灭,与绝对的征服。
他的第一枚马刺,是用一座城市的骨灰,淬炼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