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国王在王座上，看着大门缓缓打开。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教廷枢机主教，如今法兰西平民口中的“先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让·德·瓦卢瓦，他的儿子，法兰西的王储。
此刻正像个卑微的扈从，跟在乔瓦尼身后半步。
波旁公爵皮埃尔一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敏锐察觉到了王储身上的异样。
马蒂厄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乔瓦尼，然后极快地把头低得更深了。
加里恩卫队长目光在乔瓦尼和国王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地面上。
“乔瓦尼……枢机。”
“你来了。”
腓力国王本想咆哮着责问金券滞销。
但宫外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赞美先知……”
他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陛下。”
乔瓦尼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我听到了卡昂的悲剧。”
“上帝对法兰西的惩罚，比我预想的还要严厉。”
“惩罚？”腓力国王咬紧牙关，“你称那场屠杀为惩罚？那是爱德华那个杂种的暴行！”
“一切皆是主意，陛下。”
“卡昂之所以陷落，并非英格兰人的剑有多利，而是法兰西的信仰已经生锈。”
“你……”腓力刚想发作。
“父亲！”
一直沉默的让王子突然抬起头，上前一步。
“老师说得对！”
“我们在卡昂输了，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是因为我们在荣誉和金币之间迷失了方向！”
“卡昂的守军被商人要挟，放弃了高地，选择了懦弱的防守！这难道不是法兰西内部秩序崩塌的铁证吗？”
让王子涨红了脸，直视着他的父亲。
“只有老师的方案，只有真正的神圣秩序，才能拯救法兰西！”
国王呆住了。
公爵倒吸一口凉气。
财政大臣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王储，法兰西未来的国王，竟然称呼一个佛罗伦萨人为“老师”？
不仅如此，他还用那种看异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将国家战败的责任，全部归咎于“不够虔诚”？
这些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们，立刻就嗅出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波旁公爵隐晦地看了一眼乔瓦尼。
这个男人，不仅拿走了法兰西的金币，现在，连法兰西的未来，都攥在了他手里。
“你……你叫他什么？”腓力指着自己的儿子，手指止不住颤抖。
“老师！”让王子挺起胸膛，骄傲地回答，“老师不仅教导了我军事的真谛，更向我展示了上帝的意志！他才是法兰西真正的引路人！”
腓力国王跌坐在王座上。
他看了看周围。
波旁公爵低眉顺眼。
马蒂厄跪地不起。
卫队长加里恩像根木头一样杵着。
所有人，都以一种诡异的沉默，默认了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好……好……”
腓力国王惨笑起来，“既然先知是来拯救法兰西的，那我倒要听听，国库空虚，军队无法集结，你用什么来挡住爱德华的铁蹄？”
乔瓦尼走上前，目光如炬。
“金币。”
“我可以为陛下筹集一笔庞大的军费，足够雇佣全欧洲最精锐的雇佣兵，足够让您的军队武装到牙齿。”
腓力国王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条件呢？你是个商人，你不会白白拿出金币。”
“年息，百分之五十。”
“你疯了？！”
“百分之五十？！你是在喝法兰西的血！”
这不怪腓力失态。
中世纪的借贷，百分之十到二十已经是高息，百分之五十，那是要把整个王国都拿去抵债。
“陛下息怒。”乔瓦尼不慌不忙，“这并不是我贪婪，而是市场对法兰西信用的客观定价。”
“您的借款，本质上是私人债务。而恕我直言，陛下，您的信用，包括法兰西王室的信用，甚至整个欧罗巴所有王室的信用，都极差。”
“国王为了逃避债务，可以将私人借款宣布为商人应缴的税金，或者新王登基后直接不认旧账。”
“1341年，英王爱德华为了借钱，把五顶王冠在不同城市间流转质押。去年，他更是直接赖掉了巴尔迪和佩鲁齐两家银行的金币，导致他们破产。”
“至于您的伯父，伟大的腓力四世……”
“他更为极端。为了赖掉欠圣殿骑士团的巨额债务，他直接将债主逮捕、严刑拷打，甚至送上了火刑柱。”
“在这种极高违约风险，甚至可能搭上性命的情况下，我认为百分之五十的利息，非但不高，反而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对法兰西莫大的支持与信任。”
腓力国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乔瓦尼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王室赖账，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换位思考，如果他自己是银行家，面对这种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主顾，恐怕利息要得更高。
乔瓦尼看着腓力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诚恳。
“其实，陛下，我也知道，这种高利率绝对长久不了。”
“它会加重您的财务负担，导致您更容易陷入债务危机。而危机后的违约，又会进一步摧毁您的信誉，导致下次借款的利率变得更高。”
“这让您的融资变得不可持续。法国王室财政，已经被这种恶性循环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腓力国王听得冷汗直冒。
这不就是法兰西现在的真实写照吗？
因为卡昂的战败，金券卖不出去，现在全欧罗巴，根本没有人愿意再借给他哪怕一枚金币，除非利息高到他根本还不上的地步。
“乔瓦尼枢机，那……你既然看到了病根，难道您还有什么高见？”
乔瓦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一笑，抛出了他真正的底牌。
“很简单，陛下。只要有一个可靠的、超越个体的法人实体来接管法兰西的财政，就能重建您的信用。”
腓力国王有些疑惑：“法人实体？什么意思？”
“我可以为您担保一笔低息贷款，甚至直接为您偿还部分旧债。”
“但条件是，法兰西王国所有的征税权，包括关税、盐税、商业税等，全部交由教廷管理，以此作为还款的抵押。”
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交出全部征税权？
这是一个国王的命根子！
腓力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这不可能！你这是在夺取我的王权！”
“不，陛下，这不是夺权。”
乔瓦尼庄严道：
“这是‘神圣庇护’。”
“是将法兰西的命脉置于教会的保护之下，避免被贪婪的商人和高利贷者盘剥。”
“您的税收收入，优先用于支付债务本息，剩余部分才会交给王室。为了彰显教会的仁慈，我承诺，无论税收多少，每年向王室支付固定年金十万弗罗林，保证王室日常开支。”
旁边的马蒂厄听得心惊肉跳。
交给教廷管理？
如今教会唯一承认的金融机构，只有阿奇亚尤利银行。
这意味着，整个法兰西财政，将彻底落入乔瓦尼一个人的口袋。
这就是一场披着宗教外衣的抢劫！一场最完美的兼并！
“我凭什么相信你？”腓力国王咬牙切齿，“万一你收了税，不给我钱怎么办？”
“陛下，您别无选择。”
“而且，”乔瓦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袍，“我是一个佛罗伦萨人。在法兰西没有领地，没有子孙，没有对王位的野心。”
“我的权力，只来自教会的袍子和银行的账本。”
“您失去的只是征税的麻烦和被人追债的屈辱，得到的，却是整个基督教世界的钱包！”
腓力国王沉默了。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交出税权，他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国王，而是一个靠教廷施舍过活的傀儡。
可是，如果不交……
爱德华的军队随时会兵临巴黎城下。
到时候，他连傀儡都做不成，只能做一个阶下囚，甚至被挂在绞刑架上。
“除了钱，还有军队。”
乔瓦尼不给国王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
“领主们集结太慢，是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动力和威慑。”
“要想让法兰西重新运转起来，只有一个办法。”
乔瓦尼直视着腓力的眼睛。
“国王亲征。”
“您必须亲自披挂上阵，带着上帝的旨意和金币，去鲁昂。”
“当先知和国王同在，当金币和信仰同行。”
“那些怯懦的贵族，才不敢再推诿！”
腓力国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主教，看着他身旁那个已经被彻底洗脑的儿子。
再看看那些低着头、似乎早有默契的大臣们。
波旁公爵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乔瓦尼枢机的方案，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为今之计，只有稳定财政，陛下亲征，方能自浩劫中拯救王国。”
马蒂厄也跟着附和：“臣附议。将税收交由教廷管理，定能让法兰西重获生机。”
加里恩单膝跪地：“卫队愿誓死追随陛下亲征！”
腓力国王突然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原来。
他这个国王，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这些他倚重的臣子，竟然全都站在了这个佛罗伦萨人的一边。
他们看中的不是信仰，而是乔瓦尼能给他们带来的现实利益。
法兰西已经被阿奇亚尤利的金币死死勒住了咽喉。
“好……”
腓力国王颓然闭上了眼睛。
“我……签字。”
乔瓦尼微微一笑。
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契约。
墨水已经研好。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
法兰西的百年基业，在这一刻，被轻飘飘地典当给了一个佛罗伦萨人。
（ps：从王室私债到某种公债也算是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