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在羊皮纸上渐渐干涸。
乔瓦尼将这卷代表着法兰西王国财政命脉的契约卷了起来，塞进了自己宽大的猩红袖口里。
在腓力国王的眼里，那红色袖口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一口吞掉了瓦卢瓦王朝的基业。
“陛下。”
“交易完成了。现在，法兰西得救了。”
腓力国王瘫坐在王座上，目光空洞地看着乔瓦尼。
“得救？是我被你绑上了十字架吧，乔瓦尼枢机。你听听……”
他指了指大殿外。
“他们喊的是你。在这个国家，在我的首都，我的子民正在对着一个佛罗伦萨人顶礼膜拜。”
“你既然已经拿走了钱袋子，又偷走了他们的心，还要我这个国王干什么？”
“你干脆自己坐到这个位子上来，戴上这顶沉得要命的王冠好了！”
乔瓦尼没有生气。
他太了解人性了，尤其是这种刚被割了一大块肉、自尊心受挫的君主。
这个时候，顺毛捋比什么都管用。
“陛下，您误会了权力的本质。”
“教士管灵魂，国王管肉体。这是上帝定下的规矩。”
“外面的那些平民，他们恐惧，他们绝望，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先知’来给他们描绘一个不至于下地狱的幻境。”
“但在现实里，幻境杀不死英格兰的长弓手，祈祷也挡不住爱德华的铁骑。”
乔瓦尼直视着腓力的眼睛。
“没有剑的神明，会被当成异端烧死。而没有神明背书的剑，会被当成屠刀。”
“我是一个穿着红袍子的修士，我拿不起剑。我能做的，只是用上帝的光环，把您的剑照亮。”
“当您戴着这顶王冠，拿着教会提供的无尽金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您将亲自带兵去把那些魔鬼赶下海的时候……陛下，您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乔瓦尼笑了笑。
“他们会发现，先知只是给出了一个答案，而真正把答案变成现实的，是法兰西的王。”
腓力国王愣住了。
他那被怒火和屈辱烧得有些迷糊的脑子，开始顺着乔瓦尼的话运转。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听起来极度受用。
他交出了税权，这很痛。
但他换来了实打实的金币承诺，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由“活着的先知”亲自背书的神圣王权。
教权与王权总是斗得你死我活。
如果“先知”当众承认国王是上帝意志的执行者，那他将成为卡佩王朝以来，权威最重的一任君主。
想到这里，腓力眼底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他直起身子，重新找回了几分君王的气度。
“希望你的金币，能像你的舌头一样好用，乔瓦尼。”
乔瓦尼微微欠身：
“金库的大门，已经为您敞开。”
“现在，请您移步阳台。巴黎市民正在等着看他们的守护者。”
腓力站了起来。
经过乔瓦尼身边时，乔瓦尼非常识趣地后退了半步。
经过让王子时，王子那狂热的眼神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透着怜悯。
仿佛他已经洞悉了天机，而父亲还只是个可怜的世俗迷途者。
腓力没空搭理儿子，儿子的问题，他以后再解决。
他现在需要面对的，是外面的巴黎市民。
西岱宫的走廊又长又暗。
当腓力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大阳台的门前时，门外的声浪已经大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开门。”
腓力国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阳台。
乔瓦尼落后他一个身位，缓步跟上。
当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大理石栏杆前的那一刻。
整个西岱岛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广场上、街道里、房顶上、圣母院未完工的木脚手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短暂的死寂后。
“先知！我看见先知的红袍了！”
“赞美先知！”
“上帝没有抛弃我们！”
腓力国王站在大理石栏杆前。
他看着底下这群根本没有在看他、只顾着对着他身后那抹红色狂呼的子民，心里刚刚被乔瓦尼压下去的火，又忍不住往上蹿。
现在必须开口。
如果不把主动权抢过来，他就不再是国王，而只是给先知站台的仪仗队。
“法兰西的子民们！”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腓力全部的力气。
老国王毕竟也是上过战场的，嗓门极大。
无数双眼睛，终于开始聚焦在那个戴着王冠的老男人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
“卡昂陷落了！诺曼底在流血！英格兰的野狗咬死了我们的兄弟，烧毁了我们的家园！”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卡昂的惨剧，是这几天悬在每个巴黎人头顶的断头刀。
现在，国王亲口承认了。
“你们以为，是我们法兰西的剑不利吗？是我们法兰西的骑士不够勇敢吗？”
“不！”
“法兰西没有败给英格兰，法兰西是败给了贪婪！败给了内部的背叛！”
这就叫政治家的本能。
腓力在没有任何彩排的情况下，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转移矛盾的精髓。
“是那些满脑子只有金币的自私商人，为了保住他们的豪宅，逼迫我们的将军放弃了防线！是那些在国家危难之际，带着财宝逃跑的懦夫，抽干了王国的血液！”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底层人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
无论什么时代，穷人最恨的永远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富人。
“吊死他们！”
“把那些吸血鬼的财产都充公！”
底层人开始咆哮，怒火成功被引燃，取代了原本的恐惧。
腓力看着底下的反应，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越讲越顺畅。
“他们以为他们逃得掉吗？他们以为带走几箱金币，就能让法兰西屈服吗？”
“做梦！”
“我告诉你们！就在刚才，慈悲的上帝已经向法兰西伸出了援手！”
他猛地转过身，一指身后的乔瓦尼。
“先知与我同在！”
“乔瓦尼枢机已经带来了教廷的金库！我们有了无尽的军费！我们将雇佣全欧洲最精锐的战士！我们将打造最锋利的兵器！”
底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有钱了！
不仅有神，还有钱了！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抹平任何对英格兰大军的恐惧。
“我，腓力·德·瓦卢瓦，法兰西的国王！”
腓力拔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
“我不会坐在巴黎的宫殿里等死！我将亲自披挂上阵！我将带领大军，前往鲁昂！”
“我向你们，向法兰西的历代先王起誓！”
“如果不能把爱德华那个杂种的头颅砍下来，如果不能把那些漂洋过海的强盗全都溺死在海里，我腓力，决不活着回到西岱宫！”
“死战！”
吼完最后一个词，腓力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效果是爆炸性的。
人群彻底沸腾了。
“死战！死战！”
“国王万岁！”
“法兰西万岁！”
一个敢于承认失败、敢于怒斥权贵、并且宣布要御驾亲征死在战场的国王，瞬间点燃了法兰西民族骨子里那股浪漫而又血腥的骑士精神。
腓力听着底下震耳欲聋的“国王万岁”，那声音甚至一度盖过了之前的“赞美先知”。
他做到了。
他用一通演讲，把自己从一个被逼宫的可怜虫，重新塑造成了法兰西的救世主。
但他没有忘记乔瓦尼那句“没有神明背书的剑，会被当成屠刀。”
他把剑收回剑鞘，后退了一步，给乔瓦尼让出了位置，并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既是对乔瓦尼出钱的尊重，也是在告诉底下的人：看，先知是站我这边的。
乔瓦尼缓步走出。
他没有像腓力那样声嘶力竭。
他只是走到栏杆前，将双手轻轻搭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静静俯视着下方。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的“死战”、“万岁”竟渐渐弱了下去。
这种纯粹靠个人气场带来的绝对控制力，让退到一旁的腓力国王心头又是一紧。
“我的孩子们。”
乔瓦尼开口了。
“上帝没有瞎，也没有聋。”
“祂在天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卡昂燃起的大火，看到了那些无辜者流下的鲜血。”
人群中传来细碎的啜泣。
“但你们要明白，那不是无谓的牺牲。”
“卡昂死去的，不是懦夫，而是圣徒！他们是用自己的肉体，替整个法兰西承受了罪孽！”
“他们是躺在祭坛上的羔羊，用鲜血洗清了法兰西百年来的贪婪与傲慢！”
在场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死去的亲人不是被白杀了，而是成了圣徒？
无数人当场跪倒在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祭祀，已经完成了。”
“上帝接受了你们的虔诚。所以，祂没有降下毁灭，而是降下了怒火！”
“祂将怒火，赐予了法兰西的王！”
乔瓦尼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腓力国王，在人群的注视下，这位被视为神明化身的先知，竟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石破天惊。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先知向国王鞠躬？
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上帝在给世俗权力盖章！
腓力国王整个人都麻了，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吓的。
他觉得这一刻，自己的王冠真的重得能压断脖子。
乔瓦尼直起身，重新面向大众，指着腓力国王，“看吧！上帝挑选了他的持剑者！”
“大洪水已经降下，但方舟已经建成！站在这里的腓力陛下，就是上帝钦定的舵手！”
“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以圣座枢机的名义，以教廷的名义，在这里向法兰西宣告！”
“阿维尼翁的金库将永远为这神圣的十字军敞开！你们的每一份军饷，都由上帝的使者亲自支付！你们打造的每一把长枪，都将被圣水祝福！”
“跟着你们的国王！去鲁昂！去把那些被魔鬼附身的野蛮人，送回他们该去的地狱！”
“神佑法兰西！”
最后一句话，乔瓦尼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人群在沉默了半秒钟后，爆发出了人类声带能发出的极限嘶吼。
“神佑法兰西！”
“国王万岁！先知万岁！”
男人们撕开自己的上衣，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胸膛。
女人们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泥土。
就连那些原本只负责维持秩序的城卫军士兵，也把头盔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跟着人群一起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阳台上，腓力国王看着底下这如同岩浆爆发般的场景，紧紧握着拳头。
他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都在燃烧。
有了这样的人民，有了乔瓦尼的金币，他爱德华就算有再大本事，也得死在法兰西的土地上！
他转头看向乔瓦尼，眼里罕见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感激。
不管这个佛罗伦萨人拿走了什么，至少这一刻，他把一个国王能得到的最高荣耀和绝对权力，原封不动地交到了自己手上。
“乔瓦尼枢机……”
“法兰西不会忘记你今天的恩情。”
乔瓦尼微微一笑。
“陛下言重了，一切为了上帝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