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在巴黎人的眼里，这天的太阳不是自己升起来的，是跟着先知的红袍一起升起来的。


    西岱宫的大门敞开，法兰西的王旗“金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面平时只有在王国生死存亡之际才会请出来的圣但尼红底金星旗，此刻由全法兰西最强壮的骑士高高举着，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跟在旗帜后面的，是腓力国王。


    腓力穿上了他最华丽的板甲。


    那铠甲是米兰的工匠用三年时间敲打出来的，胸口錾刻着瓦卢瓦王朝的百合花。


    他骑着一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战马，马背宽阔，四蹄如柱。


    国王觉得，自己今天终于像个真正的国王了。


    因为他的身后，跟着一辆辆马车，那里面装的是从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提出来的真金白银。


    有钱，就有底气。


    有了底气，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可是，当腓力偶尔回过头，他刚刚硬起来的腰杆子，又忍不住隐隐作痛。


    在他的战马后方大约十步的距离，有一匹白色的骡子。


    骡子上坐着乔瓦尼。


    乔瓦尼依旧穿着那件猩红枢机主教长袍，手里随意捏着一串木质念珠。


    最要命的，是牵着这匹白骡子的人。


    法兰西王储，诺曼底公爵，让·德·瓦卢瓦。


    让今天没穿铠甲，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罩袍，那是苦修士才穿的东西。


    街道两旁的巴黎市民，密密麻麻。


    “赞美先知……”


    “神佑法兰西……”


    有人跪在泥水里，有人把麦穗扔向乔瓦尼的骡子，有人试图冲破卫兵的阻拦，去摸一摸骡子踩过的泥土。


    没有人在乎国王的铠甲有多亮，也没有人在乎国王的战马有多神骏。


    在巴黎人的逻辑里，事情很简单：国王是去打仗的，那是世俗的事；而先知是来拯救灵魂的，那是上帝的事。


    国王去打仗，是因为先知给了他钱。


    所以，归根结底，法兰西的救星是先知，国王只是先知手里的那把剑。


    剑再锋利，人也是要跪拜握剑的手，谁会去给一把剑磕头呢？


    腓力国王坐在马背上，听着欢呼，只觉得头皮发麻。


    “走快点。”


    国王对身边的加里恩卫队长吼道，“吹号角，让队伍走快点！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号角声响起，队伍加快了步伐，离开了巴黎，沿着塞纳河，向西北方向的鲁昂进发。


    出征的队伍并不庞大，真正的集结地在鲁昂。


    从巴黎到鲁昂，一百多公里的土路。


    如果是平时，这路能让人把肠子都颠出来。


    到处是泥坑，到处是抢劫的流民，还有那些因为收成不好而躲在树林里兼职当强盗的农夫。


    但这一次，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不仅没有强盗，甚至在沿途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路口，都站满了自发赶来的人。


    他们举着临时用木棍绑成的十字架，或者干脆只拿着两根交叉的树枝，站在路边。


    当乔瓦尼的白骡子经过时，他们成片成片地跪下。


    归功于阿奇亚尤利的情报网络，消息比马腿跑得快。


    先知和国王带着金币御驾亲征的消息，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土地上飞速蔓延。


    几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鲁昂。


    鲁昂，诺曼底的重镇，法兰西的大本营。


    在此之前，鲁昂就是个漏风的破帐篷。


    大贵族们虽然接到了国王的征召令，但大家都在观望。


    谁也不想第一个带着自己的封臣去前线送死。


    他们找各种理由拖延，有的说领地里发了瘟，有的说马匹没有草料，有的说盔甲还在铁匠铺里没打好。


    整个鲁昂大营里，除了暴躁的阿朗松伯爵和瞎眼的波希米亚国王约翰，就只有一些零星的雇佣兵和被强征来的民兵。


    每天都有人逃跑，每天都有人在营地里打架斗殴。


    统帅们愁白了头，后勤官每天都在被债主逼门。


    可是，当腓力国王和乔瓦尼的队伍出现在鲁昂城外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些底层士兵。


    他们中很多人是从卡昂附近的村子里逃出来的，他们亲眼见过英格兰长弓手的可怕，也听说了卡昂城里那场诡异的屠杀和先知的预言。


    在他们心里，这场仗根本没法打，那是凡人对抗恶鬼。


    但现在，先知来了。


    活着的先知，穿着红袍，骑着白骡子，由王储牵着马，像耶稣进入耶路撒冷一样，走进了鲁昂大营。


    恐惧被狂热取代，绝望被希望填满。


    士兵们冲出帐篷，挤在道路两旁，自发唱起了圣歌。


    而那些大贵族们，变化比士兵还要快。


    那些原本病得起不来床的伯爵，那些马匹没有草料的男爵，在听到“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跟着国王一起来了”的消息后，病立刻就全好了，马也立刻就吃饱了。


    他们穿戴整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自己最精锐的骑士，从四面八方赶到了鲁昂。


    不到三天的时间，原本稀稀拉拉的鲁昂大营膨胀了起来。


    五万大军。


    法兰西最精锐的重装骑士、热那亚的十字弓雇佣兵、各个公社征募的步兵，在金币和信仰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在鲁昂完成了集结。


    这是一支看似不可战胜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