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两人没有带侍从,也没有打火把,就像两个查夜的普通老兵,顺着营地边缘朝着乔瓦尼的帐篷走去。
此时,在乔瓦尼的帐篷里。
莉莉丝正跪在地上,在乔瓦尼的小腿和脚背上揉捏着。
“主人,”
莉莉丝手上的动作没停,“有人来了。两个。脚步很稳,一个重,一个轻。没有杀气。”
乔瓦尼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瞎子走路,脚底板总是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所以重。年轻人跟着瞎子走,怕他摔了,一步三回头,所以轻。”
“让他们进来吧。外面风凉,别把咱们尊贵的波希米亚国王给冻着了。”
莉莉丝站起身,掀开门帘。
门外,正准备开口询问的查理王子,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得本能地退了半步。
但当他看清眼前这个穿着女仆装、面无表情的少女时,他愣住了。
“主人在等你们。”
查理扶着父亲,走进了帐篷。
“约翰陛下,深夜造访,我这没准备什么好酒,只有刚烧开的洗脚水了。”
乔瓦尼半躺在软榻上,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木凳,慵懒道:“坐吧。”
查理王子的脸抽动了一下。
作为一国之君,父亲走到哪儿不是被人前呼后拥。今天跑到别人帐篷里,人家连个身都不起。
至于约翰国王。
瞎子有个好处,看不见对方的傲慢。
更何况,他是来求教的。
查理扶着父亲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
他在审视这个把法兰西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主教。
太年轻了。
但那双眼睛,却老辣得像是在地狱里熬了八百年。
“枢机大人。”
约翰坐定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不瞎客套,他知道乔瓦尼也不需要。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法兰西,也不是为了英格兰。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灵魂,来向先知请教的。”
“陛下说笑了。灵魂的事,归上帝管。我只是个算账的。不过既然您问了,权当闲聊。”
乔瓦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问吧,陛下。”
约翰开始提问,或者是最后试探乔瓦尼到底是不是水货。
“第一个问题。”
“我这双眼睛,瞎了十年了。名医看遍了,圣水也洗过了,就是看不见。”
“人都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我这窗户糊上了死皮,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离上帝越来越远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神学问题,这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残疾人,对自己半生痛苦的拷问。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不再怨恨上帝的理由。
查理坐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父亲有多在意这双眼睛。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国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翻阅着自己前世和今生看过的那些哲学史和神学着作。
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奥古斯丁的“内在之光”,普罗提诺的“太一”……
这些东西,拆开了揉碎了,其实就是一个道理。
嚼完葡萄,乔瓦尼开口了。
“陛下。”
“您觉得,外面的这五万法兰西人,他们看得见吗?”
约翰愣了一下:“他们不瞎,自然看得见。”
“不,他们瞎得比您还厉害。”
乔瓦尼冷笑一声。
“他们看着金币,以为那是财富;他们看着王冠,以为那是权力;他们看着女人的大腿,以为那是快乐。”
“肉身之眼所见的,不过是可朽的影像,是尘世的影子。”
“上帝是光本身。但上帝不是物理上的光,并非肉眼所能见。”
“所以,视力,从来都不是通往上帝的道路,信心才是。”
“您目不能见。这在俗人看来,是灾祸。但在我看来,这是恩典。”
“因为您被免去了虚妄的干扰。”
“世人被色彩、表象、虚荣所迷。他们每天睁开眼,就被这花花世界拉扯着,以为自己看见了,实则被遮蔽得死死的。”
“而您,陛下。”
“您虽在黑暗中,却被迫向内寻求。您的眼睛往外看是一堵墙,所以您的灵魂只能往里看。”
“这物理上的黑暗,反倒成了您的灵魂仰望真光的窗。”
“看不见世界,并非远离上帝;太过贪恋世界,才是真正的盲。”
“上帝不是关上了您的窗户,上帝是帮您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挡住了,让您能在心里,安安静静地点上一盏灯。”
约翰国王僵坐在椅子上。
这位年轻枢机是个真货!
十年了。
十年了!
每天早上醒来,面对的都是无尽的黑暗。
他暴躁过,他绝望过,他觉得上帝抛弃了他,觉得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那些教士们只会跟他说“这是考验”、“这是苦难”。
谁能像乔瓦尼这样,用这么一套近乎完美的逻辑,把他的“瞎”,硬生生地拔高到了“比凡人更接近神”的境界?
“你瞎了不是你的错,是外面的世界太脏,上帝不舍得让你看。”
这套话术,在1346年的这个夜晚,对于一个极度渴望精神救赎的残疾国王来说,这就是比真金白银还要贵重的福音!
“向内寻求……”
约翰喃喃自语。
“这黑暗……反成了仰望真光的窗……”
他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竟然要单膝给乔瓦尼跪下。
查理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拉住父亲:“父亲!”
乔瓦尼安然坐在软榻上,淡淡说了一句:“陛下,折煞我了。我只是转述真理,受不起您的膝盖。”
约翰借着儿子的力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抱着一种试探和利用的心理来拜访,那么现在,他心里已经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能把神学讲得如此通透、如此直击人心的人,绝对不是腓力他们口中的“神棍”。
“枢机大人。听您一席话,我这十年的苦,算没白受。”
“既然您看透了这层,那我再问您第二个问题。”
约翰挺起胸膛,虽然瞎,但那一瞬间,属于老牌骑士的骄傲在他身上复苏了。
“我是个瞎子,但我也是个骑士。”
“我的手下,有这世上最勇敢的战士。他们为了荣誉、为了忠诚,不惜在这异国他乡流血牺牲。”
“可是,教会一直教导我们,上帝全知全能。一切都在上帝的预定之中。”
“既然什么都预定好了,那我们的拼命还有什么意义?”
约翰抛出了那个困扰中世纪无数骑士的终极悖论:“人的勇敢、忠诚、牺牲,究竟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还是上帝早已放在人里面的恩典?”
“如果一切都是上帝预定好的,我打赢了,是上帝的功劳;我战死了,是上帝的安排。”
“那骑士的荣誉,究竟立于何处?我们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东西,难道只是一场被排练好的木偶戏吗?”
旁边的查理也竖起了耳朵。
作为未来的君王,他也想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去激励那些手下。
如果大家都是木偶,谁还去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