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笑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
这在神学史上叫“恩典与自由意志的争论”，能把人脑子绕成浆糊。
但他乔瓦尼是谁？
他是把这些理论当成pua工具的顶级大师。
他不需要讲那些晦涩的经文，他只需要把逻辑圆回来，然后给这个老国王戴上一顶名为“神圣”的高帽。
“陛下，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乔瓦尼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的慵懒，表情变得庄重。
“一切善的开端、力量与坚持，皆来自上帝的恩典。这毋庸置疑。”
“但是，上帝赐予恩典，人接受或者抗拒这恩典，却完全出于人的自由意志。”
乔瓦尼指着桌子上的那根蜡烛。
“恩典，就像这光。意志，就像您的眼睛。”
“如果没有光，您的眼睛再好，也看不见东西；但如果没有眼睛，或者您闭上眼睛，光再亮，对您来说也是徒然。”
“上帝预知一切，但预知不等于强迫。”
“上帝知道您在战场上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上帝绝对没有按着您的手去挥剑。”
乔瓦尼紧紧盯着约翰。
“您的勇敢，不是上帝强塞给您的，而是恩典在您那颗坚韧的意志中，产生的高贵回响。”
“您的忠诚，是您作为一个自由的人，去主动回应了上帝的召唤。”
“因此，陛下。”
“您的荣誉，绝非归于偶然，也绝非归于虚空的一场木偶戏。”
“荣誉归于…”
“您在恩典之中，依然选择去做一个高贵的人。”
“上帝在天国看着您，祂预见了您的结局。但祂把刻着您名字的丰碑放在那儿，让您自己，亲手去铸就您的荣耀。”
“骑士的荣誉，正是在恩典与自由相会之处，方才真正站立！”
乔瓦尼这段解释一出，约翰国王彻底服了。
“恩典与自由相会之处，方才真正站立……”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太完美了。
这句话不仅保全了上帝的全知全能，更极大地肯定了骑士个人的努力和价值。
它告诉骑士：你不是木偶！
你是被上帝看重的合作伙伴！
你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你自由选择的神圣祭品！
这对于那些刀头舔血的中世纪武夫来说，简直是比强心剂还要猛烈的精神春药。
“好！好！好！”
约翰国王连说了三个好，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被线牵着的木偶，我是握着剑去回应召唤的战士！”
“枢机大人，您不仅医好了我的眼睛，您还擦亮了我的剑！”
约翰再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下跪，而是将右手握拳，重重地锤在自己的左胸上。
这是一个骑士面对自己最敬重的主君时，才会行的军礼。
查理看着父亲，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父亲固执、骄傲，甚至有些狂妄。
在神圣罗马帝国，连皇帝路易都不能让父亲低头。
但现在，仅仅是两个问题，几番对答，这个年轻的佛罗伦萨主教，就彻底折服了一位国王。
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这是真正的杀人诛心，不过，诛的是迷惘的心，种下的是狂热的种。
“枢机大人。”
约翰行完礼，重新坐下，无比诚恳道：
“我老了。又是个瞎子。不管这场仗是输是赢，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
他拍了拍身旁查理的肩膀。
“但我的儿子查理，他还年轻。他身上流着卢森堡家族的血，他未来要肩负起神圣罗马帝国的重担。”
“我本想让他去巴黎大学学点东西，但我现在知道，巴黎那帮教书匠，给您提鞋都不配。”
“如果您不嫌弃，我想让查理跟在您身边。做您的学生。像法兰西的王储让殿下一样。只要您肯收下他，卢森堡家族，永远是您的朋友。”
这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一个神圣罗马帝国未来潜在皇帝的拜师贴。
只要乔瓦尼点头，他就能把手伸进欧洲另一个庞大的帝国里。
加上法兰西的让王子，他就能同时把控欧洲两大强权的储君。
但是，乔瓦尼没有立刻答应。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
查理的眼神很深邃，不像让王子那样充满了骑士的浪漫和清澈的愚蠢。
查理的眼神里，藏着算计，藏着权衡，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老成。
这种人，好用，但不好骗。
想把这种人洗脑成狂信徒，比登天还难。
乔瓦尼决定试探一下。
“查理殿下。”
“在。”
查理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我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乔瓦尼手抛出了他的考题：“世人皆爱尘世功业、疆域、威名、宏伟的建筑。这些皆为肉眼可见之物。”
“然而，上帝是不可见、永恒、不变之本体。世间的万物终将朽坏，唯有上帝的国度永存。”
“那么我问你。”
“一个君王，他耗费一生心血，去征战，去建造那些终将倒塌的尘世之城。”
“他到底是在侍奉永恒的上帝，还是仅仅在迷恋一堆虚幻的影子？”
这道题，很刁钻。
顺着刚才乔瓦尼跟约翰讲的“肉眼见影像，心眼见上帝”的逻辑。
标准答案应该是：君王应该放弃尘世的贪欲，把国家献给教会，全身心去追求精神上的天国。
这也是乔瓦尼用来给法兰西让王子洗脑的核心逻辑。
剥夺世俗王权的合法性，让其完全依附于神权。
查理低下了头。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帐篷里很静，约翰国王也紧张地听着，不知道儿子会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