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骑着白骡子，走在法军中军的队列里。
他被保护得很好。
前后都是护教团和让王子亲自带队的王室卫队。
“老师。”
让王子牵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麦田，不忍道：
“我们烧毁了这么多村庄，这些可怜的子民……”
“这种手段，是不是太残忍了？”
乔瓦尼看着这位心地还算善良，但脑子已经被洗得差不多的王储。
“残忍？”
“让，我的学生。你以为不放这把火，他们就不苦了吗？”
“这世上的苦难，从来不是因为某一把火、某一把剑造成的。而是因为，这世间本就没有建立起真正的神圣秩序。”
乔瓦尼指着远处的浓烟。
“你看那烟。世俗的王权，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冠，连自己的血肉都能烧掉。你父亲在西岱宫里发誓要保护他们，但在战略面前，他们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这就是凡人建立的国度。脆弱，自私，充满了背叛与荒谬。”
“只有天国，只有超越这一切的信仰，才是唯一的避风港。”
“所以，让。”
“不要怜悯。这大火是在为法兰西的重生淬火。当一切都被烧成灰烬的时候，我们在这灰烬上建起的，才是不会朽坏的神圣之城。”
让王子听得浑身一震。
原本心里的那点愧疚和不忍，瞬间被这套宏大的神学逻辑给冲得一干二净。
是啊。
世俗的国王为了打仗可以烧老百姓的田，这说明世俗王权根本不可靠。
只有老师说的对。
这一切都是为了打破旧世界。
“我明白了，老师。”
让王子的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起来，“这大火，是净化。”
乔瓦尼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什么净化，什么神圣之城。
那是因为烧的不是他的金币。
这满地的难民，这冲天的怨气，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肥料。
人在吃饱穿暖的时候是不会信神的，只有在绝望到极点、家破人亡的时候，你递给他一根草，他都会当成神仙下凡。
这把火，烧掉的不是麦田，而是法兰西对世俗王权的最后一丝幻想。
当子民们发现，敌人的火和国王的火烧在他们身上一样疼的时候。
他们就会明白，这地上的王，救不了他们。
烧吧。
爱德华烧得越狠，腓力烧得越绝，巴黎城里的恐慌就越重。
恐慌越重，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粮仓，就越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不是为了金币，而是为了比金币更值钱的东西
……
战局的推演，正如乔瓦尼所料，完全进入了癫狂的加速状态。
英军沿着左岸，一路烧杀抢掠，速度极快。
到了1346年8月中旬，爱德华的军队推进到了一个名叫普瓦西的地方。
普瓦西。
这个地名，在法兰西的地图上，原本不怎么起眼。
但现在，它成了全欧洲的焦点。
因为普瓦西，距离巴黎，只有三十二公里。
三十二公里是什么概念？
骑着快马，不到半天就能打个来回。
当风往东吹的时候，英军在普瓦西生火做饭的烟，甚至能飘进巴黎圣母院未完工的尖顶里；而英军只要站在普瓦西的高地上深吸一口气，似乎都能闻到巴黎下水道里那百年没散过的臭味。
爱德华国王站在普瓦西的一座小山丘上。
他看着东边，那个若隐若现的巨大城市轮廓。
巴黎。
欧罗巴的第一大城。
财富和权力的心脏。
“父亲，咱们要打巴黎吗？”
王子按着剑柄，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
他身后的那些英格兰将领们，一个个也都像饿狼看着肥肉一样，喘着粗气。
那可是巴黎啊！
如果能把那座城洗劫一遍，每一个普通的英格兰弓箭手都能回老家买个大庄园当老爷。
但爱德华国王是个清醒的强盗。
他摇了摇头。
“打不下来。”
“巴黎城防坚固，里面有十几万人。咱们这一万多人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且，咱们的后勤线拉得太长了，身上带的都是抢来的财宝，跑不快。”
“真要被缠在巴黎城下，腓力的五万大军从右岸一包抄，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咱们在这儿干什么？”阿伦德尔伯爵问道。
“做戏。”
爱德华冷笑一声，指着横跨在塞纳河上的一座断桥。
那座桥原本是普瓦西的石桥，法军把它弄断了。
“传令工兵，立刻砍伐附近的树木，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座桥给我修好。”
“修桥？我们要过河？”
“不过河。我们要让腓力以为我们要过河。”
爱德华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大张旗鼓地修桥。我们要让巴黎城里的人每天一睁眼，就看到我们在搭桥准备冲进他们的卧室。”
“我要把整个巴黎，逼疯。”
爱德华的心理战，毒辣到了极点。
当普瓦西修桥的锤子声传到巴黎的时候，巴黎，这座欧罗巴第一城，彻底破防了。
恐慌在巴黎的街头巷尾爆发。
全城戒严。
城门被死死关上，木栅栏、沙袋、装满石头的废旧马车，把巴黎的大街小巷堵得严严实实。
成千上万从郊区和周边村庄涌入的难民，挤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贫民窟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人们睡在屋顶上，睡在臭水沟旁边。
恐惧带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物价飞升。
尤其是粮食。
十几万本地人，加上十几万难民，三十万张嘴要吃饭。
而城外的补给线已经被战争彻底切断，左岸被英军烧成了白地，右岸被法军自己坚壁清野了。
巴黎，成了一座孤岛。
粮食的价格，一天翻一个跟头。
原本一块黑面包只要一个铜板。
第一天，变成了一个银币。
第三天，变成了半个金币。
到了第五天，有钱也买不到了。
因为城里那些有门路的大粮商，全都把自家的粮仓用生铁锁锁死，在门外安排了拿十字弓的私人卫队。
商人们在等。
等粮价涨到哪怕用一磅黄金也换不来一磅麦子的地步。
就在巴黎因为饥饿和恐慌陷入疯狂，随时可能暴动的时候。
塞纳河右岸的富人区。
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的地下密室里。
分行行长杜博瓦，一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佛罗伦萨胖子，正拿着一把纯金算盘，噼里啪啦打着。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袍老者。
犹太拉比，列维。
列维是乔瓦尼派往巴黎稳定大局的总协调人。
“列维阁下……”
杜博瓦算完最后一笔账。
“发财了！我们发大财了！”
“之前乔瓦尼大人让我以修缮教堂和赈济的名义，在巴黎周边高价收购了大量粮食。当时我还觉得大人是疯了，花那么多冤枉钱买麦子干什么。”
“可是现在！”
杜博瓦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英格兰人打到了普瓦西！巴黎封城了！外面一粒麦子都运不进来！”
“城里的那帮蠢货粮商，虽然也囤了粮，但他们的加起来，还不到咱们的一半！”
“现在的粮价，比一个月前涨了三十倍！三十倍啊！”
“列维阁下，只要我们现在放出一小部分粮食，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按照现在的黑市价格，我们就能收回之前所有的成本，并且净赚几十万金弗罗林！”
“如果咱们再捂上几天，等那些法兰西贵族老爷家里也没粮下锅的时候，咱们就能拿粮食换他们手里的土地、庄园，甚至是他们的老婆！”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财富盛宴啊！”
杜博瓦说得口沫横飞。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的视角。
在商人眼里，灾难就是最好的杠杆，人命就是最完美的变现工具。
列维静静看着这个兴奋得快要脑溢血的胖子。
这个老犹太人脸上没有任何兴奋。
他见惯了金钱，也见惯了贪婪。
他从黑袍袖子里，掏出了一卷小小的羊皮纸。
这是今天凌晨，一只从前线飞来的信鸽带来乔瓦尼的手令。
“杜博瓦。”
“您吩咐，怎么卖？卖给哪家贵族？”
杜博瓦赶紧掏出羽毛笔准备记录。
“不卖。”
“啊？”
“不……不卖？那是再捂几天？可是再捂下去，城里可能就要发生暴动了，到时候暴民要是冲击粮仓……”
“也不是捂。”
列维打开羊皮纸，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迹。
“先知大人的原话是：商人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一根草卖成金条。”
“而是当所有人手里都攥着金条却买不到一根草的时候。”
“你把草白送给他们。”
杜博瓦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白……白送？！这么多粮食，白送？！”
胖子觉得天旋地转，“大人！这可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金弗罗林的利润啊！白送给那些底层的贱民？他们拿什么还咱们？他们连裤衩都当掉了！”
“他们拿命还。”
列维收起羊皮纸，“先知大人说，金币是死的。阿奇亚尤利家族要在法兰西扎根，要统治这片土地，靠的不是账本上多几个零。”
“靠的是在这座城市最绝望的时候，成为他们唯一的上帝。”
列维盯着杜博瓦，“听着。明天天一亮，打开阿奇亚尤利银行名下在巴黎所有的十二个大粮仓。”
“贴出告示。”
“就说：世俗的商人贪婪，国王的军队被困。但先知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大人，没有抛弃他的信徒。”
“凡是巴黎的市民，无论贵族还是难民。只要在先知画像前，跪地亲吻大地，并高呼‘赞美先知，神佑方舟’。”
“每人，每天，可以免费领取一个两磅重的黑面包和一碗燕麦粥。”
杜博瓦瘫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那些白花花的粮食，全都是金灿灿的弗罗林啊。
但他不敢违抗乔瓦尼的命令。
这位族长，手段比魔鬼还要狠毒。
“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