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这件事,说到底,其实就是两帮人较劲着走路。
一群人拿着刀枪,走到另一群人面前,把刀枪捅进去,或者被别人捅进去。
谁走得快,谁走得稳,谁的心更黑,谁就能赢。
1346年夏天的诺曼底,路不怎么好走。但英格兰的爱德华国王走得很是起劲。
他带着他那一万多士兵离开了变成人间地狱的卡昂后,没有直奔那些重兵把守的要塞,而是选择了一条很巧妙的路。
沿着塞纳河的左岸,向巴黎的方向溜达。
塞纳河是一条好河,水流平缓,把法兰西最肥沃的土地劈成了两半。
爱德华骑在战马上,看着左岸一望无际的麦田、果园和那些错落有致的村庄。
“儿子。”
“父亲。”
十六岁的王子赶紧驱马上前。
经过了卡昂的洗礼,小伙子身上的稚气褪了不少。
爱德华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片金灿灿的麦浪。
“你看这地,多肥。”
王子点点头。
“是挺肥。”
“肥就烧了它。”
王子愣了一下:“父亲,咱们不抢粮食吗?大军的补给……”
“傻小子。”
爱德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能吃多少?这片地上的粮食,十万人也吃不完。咱们吃不完的,如果留在这里,等腓力那个老蠢货带着他的人追上来,就是他们的军粮。”
“所以,吃饱肚子之后,剩下的,连一颗麦穗、一根能搭帐篷的木头都别留下。全给我烧了。”
“我要让腓力站在对岸,看着他的粮仓,一路烧到巴黎。”
命令下达了。
英格兰大军又变成了一群蝗虫。
不,蝗虫只是吃,他们不光吃,他们还放火。
在距离爱德华中军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圣克卢的庄园。
庄园主叫雅克。
雅克不是什么大贵族,往上数三代,他爷爷是个倒腾羊毛的商人,后来花钱买了爵位,到了雅克这一代,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男爵。
雅克有三百亩好地,一个挺漂亮的妻子,一个小女儿。
他的庄园外围有一圈石头墙,墙里面有两座谷仓,里面堆满了去年的陈麦和今年刚打下来的新麦。
当听说英格兰人登陆并在卡昂屠城的消息时,雅克的很多邻居都跑了,往南边跑,或者往巴黎跑。
雅克没跑。
他坐在自家庄园的大厅里,喝着葡萄酒,跟妻子算了一笔账。
“为什么要跑?”
雅克觉得那些跑的人脑子都有病。
“你想想,英格兰人满打满算一万来人。咱们法兰西的国王陛下,在鲁昂集结了五万大军!五万对一万,就是五个人按着一个人揍。英格兰人能走到这儿吗?他们敢往内陆深入吗?”
妻子有些担忧:“可是,万一呢?听说卡昂惨极了……”
“没有万一。”
雅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爱德华要是敢离开海岸线,不用国王的骑士,就是沿途的泥巴路也能把他们陷死。咱们只要把院门关紧,等国王的大军一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现在跑,咱们这三百亩地,还有这两仓麦子,不就全成了野种的了?”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小人物逻辑。
算计得很精明,在自家的账本上无懈可击。
但这种逻辑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假设战争是讲道理的。
战争恰恰是不讲道理的。
就在雅克喝完那杯葡萄酒的第二天下午。
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雅克赶紧爬上庄园的角楼,顺着孔洞往外看。
看了一眼,雅克的腿就软了。
石头墙外,没有法兰西的鸢尾花旗帜,只有漫山遍野的英格兰长弓手,和那些骑在马上、穿着破烂但杀气腾腾的重装骑士。
红底金狮的旗帜在风里飘着。
雅克算错了一件事。
英格兰人确实只有一万多,但他们没去和法兰西的五万人硬碰硬,他们专门挑没人的地方走。
“开门!不然烧死你们!”
外面有人用蹩脚的法语喊道。
雅克哆嗦着下了角楼。
他的庄园里只有五个老弱农奴充当护卫,手里拿的还是生了锈的长矛。
打是打不过的。
雅克决定讲道理。
他让仆人打开了大门,自己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丝绸衣服,手里捧着一个装满银币的小木匣子,走了出去。
“各位高贵的骑士大人。”
雅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深深一鞠,“我是这里的领主。这些银币是对大军的犒劳。庄园里的粮食,你们尽管拿,只求各位大人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家老小性命……”
领头的是个英格兰男爵,他骑在马上,低头看了看雅克,又看了看雅克手里的银匣子。
男爵一马鞭抽在雅克的脸上。
“啪!”
雅克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匣子里的银币滚落一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谈条件?”
男爵冷笑一声,“你的命是我们的,你的钱是我们的,你的老婆孩子,也是我们的。兄弟们,进去!”
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了庄园。
雅克捂着脸,还想爬起来理论,一个英格兰长弓手走过来,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对着雅克的脖子就捅了进去。
血喷了那长弓手一脸。
长弓手嫌弃地在雅克的丝绸衣服上擦了擦手,顺手把雅克手指上的金戒指给撸了下来。
惨叫声从庄园的大屋里传了出来。
雅克躺在血泊里,眼睛还没闭上。
他的喉管被割破了,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他听见了大厅里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他听见了他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听见了他那个小女儿惊恐的尖叫,那尖叫声很短,然后就变成了呜咽。
雅克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蓝色的天空。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五万人明明比一万人多,这道算术题连三岁小孩都会做,为什么自己还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法兰西的国王没有来救他?
半个小时后,英格兰人从大屋里出来了。
有的扛着粮食,有的抱着银器,有的边走边系裤腰带。
“大人,搬不完了。”
一个军需官向男爵报告,“粮仓里全是麦子,咱们的车装不下。”
男爵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高高耸立的谷仓,又看了一眼大屋里那对衣衫不整、已经哭哑了嗓子的母女。
“装不下就别装了。”
他点燃火把。
“国王有令,寸草不留。”
火把被扔进了谷仓,干燥麦子遇火即燃。
紧接着,庄园的大屋、羊圈、仆人的茅草房,到处都被点燃了。
英格兰人跨上战马,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去寻找下一个“雅克”。
庄园里,火光冲天。
雅克妻子的哭声在烈火中,那么微弱,那么渺小。
她抱着衣不蔽体的女儿,坐在丈夫的尸体旁,看着那辛苦积攒了三代人的家业,在半个小时内变成了灰烬。
在整个塞纳河左岸。
像雅克这样的庄园,像雅克这样的小地主、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这一天里,成百上千地被英军碾碎。
天空被浓烟染成了黑色。
战争的车轮碾过蚂蚁的时候,连声音都不会发出。
……
左岸在烧,右岸其实也不好过。
塞纳河的右岸。
腓力国王的五万大军,正沿着河流,与对岸的英军平行着向前移动。
这条河并不宽,有些河段甚至只有几十米。
腓力骑在马上,转头就能看到对岸升腾起的滚滚浓烟。
那是他的金币。
那是他子民的血。
那是瓦卢瓦王朝的根基。
“爱德华这个狗娘养的!”
阿朗松伯爵查理在国王身边破口大骂,“他在烧我们的家!陛下,给我一万人,我现在就搭浮桥冲过去,弄死他们!”
“你拿什么冲?!”
腓力国王猛地转过头,“对岸全是泥沼和村庄的废墟!他们烧完了就走,你冲过去,他们的长弓手早就在前面的山坡上等你了!”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阿朗松伯爵不甘心地吼道。
波旁公爵策马上前,脸色同样阴沉。
“陛下,查理。英格兰人现在摆明了是不想跟我们打主力决战。他们就是要一路烧到巴黎,用焦土战术摧毁我们的后勤和民心。”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们烧,我们也烧。”
阿梅一世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腓力愣住了:“你说什么?我们烧我们自己的地?”
“对。坚壁清野。”
阿梅一世指着前方的塞纳河沿岸,“我们必须走在英格兰人的前面。把塞纳河上所有的桥梁全部拆毁,绝不能让他们过河。同时,把右岸沿途所有的村庄、粮仓、水井,全部毁掉。把居民全部赶走。”
“如果不这么做,一旦爱德华找到机会渡河,右岸这些丰富的物资就会成为他们的补给。只有把右岸也变成一片死地,才能把他们饿死在塞纳河和巴黎之间的那片荒野上!”
自己烧自己的地。
这听起来荒谬到了极点。
但却是目前最冷酷、最有效的战略。
腓力国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在巴黎出征时,他对那些市民发下的誓言。
他说要保护他们,说要用神圣的剑斩断魔鬼。
可现在,他的剑,却要先挥向自己的子民。
“传令吧。”
“按照波旁公爵说的办。拆桥,烧粮。右岸沿途,十里之内,不留活物。”
军令一下,法兰西的骑士们出动了。
……
塞纳河右岸。
一个小村庄。
农夫阿梅正站在自家的麦田边上,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着汗。
阿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这辈子没离开过村子十里地。
他不懂什么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仇恨,他只知道,今年的雨水好,麦子长得结实。
黄澄澄的麦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像一片金色的海。
“明天就能收了。”
阿梅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对旁边的大儿子说,“打下这季麦子,交了领主老爷的租,剩下的足够咱们一家吃到明年夏天。还能给你扯两尺布做身新衣服。”
儿子高兴地直点头,眼里放着光。
就在父子俩憧憬着明天的丰收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十几个法兰西的轻骑兵冲进了麦田。
马蹄无情地踩踏在那些快要成熟的麦穗上,踩出了一条条烂泥沟。
“哎!哎!老爷们!别踩啊!麦子明天就能收了!”
阿梅心疼得直哆嗦,赶紧跑过去,拦在一匹马的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印有法兰西鸢尾花的罩袍,怒道:
“收什么收!滚开!”
“奉国王陛下军令,执行坚壁清野!”
他又对着周围闻声跑出来的村民大喊:“英格兰的魔鬼马上就要到了!所有人,立刻带上能带走的东西,往巴黎撤!带不走的粮食,全部烧毁!一粒麦子也不能留给那些魔鬼!”
说完,骑士们举起了火把。
“不!不能烧啊!”
阿梅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马腿,“老爷!这是命啊!烧了麦子,我们吃什么?我们会饿死的啊!”
“滚!”
骑士用长矛的矛杆把阿梅拨开。
“如果我们不烧,英格兰人过来了,就会拿这些麦子吃饱肚子,然后再来杀你们!”
火把落进了麦田。
同样是干燥的麦子。
大火瞬间吞噬了阿梅的十亩地。
阿梅捂着胸口,瘫坐在田垄上,看着那片正在被烈火焚烧的金黄。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英格兰人要来吃麦子,所以咱们法兰西的骑士就先把麦子烧了。
这算什么道理?
如果英格兰人来了,顶多也就是抢走麦子,或者连地一起烧了。
可现在英格兰人还没来,法兰西的火就已经把地给烧了。
这对于阿梅来说,到底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英格兰的火,还是法兰西的火,烧掉的都是他阿梅一家五口的命啊!
“凭什么啊……”
阿梅嚎啕大哭。
“国王不是去打仗的吗?不是去保护我们的吗?他把我们的麦子烧了,我们怎么活啊!这还打什么仗啊,不如大家都抹脖子死了算啦!”
周围的村民也都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法兰西的骑士们没有理会这些哀嚎,他们有他们的任务。
烧完这片麦田,他们还得去把村子里的水井给填死,还得去把村头的木桥给砍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阿梅哭得没力气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火,突然想起了半个月前,从南边来的商人嘴里说过的一件事。
那个穿着红袍子的先知,乔瓦尼大人。
他说过,大洪水要来了,肉体会被毁灭。
“先知啊……”
阿梅爬不起来了,他索性就用额头抵着被烤得发烫的泥土。
他不祈求法兰西的国王了,因为国王刚烧了他的饭碗。
他也不恨英格兰人了,因为他连英格兰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家就没了。
他现在只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神。
“乔瓦尼大人……赞美先知……”
“救救我们吧……给我们在方舟上留个位置吧……”
这荒诞的一幕,正在塞纳河的右岸不断上演。
左岸,英军在放火,为了抢劫和恐吓。
右岸,法军在放火,为了坚壁清野和防守。
两条火龙,夹着一条安静流淌的塞纳河,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法兰西的大地。
国王、公爵、统帅们看到了运筹帷幄、看到了步步为营。
但在雅克和阿梅这种小人物眼里。
战争没有正义与邪恶。
战争只有一种颜色,血红色;战争只有一种味道,肉体和粮食烧焦的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