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0字）
克雷西，昂蓬蒂厄。
这里既产不上好的羊毛，也种不出甜美的葡萄，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缓坡和几处荒凉的树林。
但在1346年8月25日的这个下午，这片不起眼的荒地，被英格兰国王爱德华看中了。
爱德华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一边嚼，一边沿着那道两公里长的山脊溜达。
“好地方啊。”
爱德华拍掉身上的面包渣。
“这坡，看着不陡，但长。法兰西的铁皮罐头们从下面冲上来，跑不到一半，马嘴里就得吐白沫。等他们爬到咱们面前，那就不叫冲锋，那叫爬行。”
身旁的王子，穿着一身黑色盔甲，正指挥着几个工兵在地上划线。
“父亲，阵型我排好了。”
黑太子指着脚下的高地，“我带右翼，北安普顿伯爵带左翼。您带预备队，就在咱们后面的风车那边坐镇。咱们把法兰西人放上来打。”
爱德华国王点了点头。
“长弓手呢？怎么放？”
“楔形。”
黑太子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倒“v”字。
“两翼的长弓手往前突，中间的重装步兵往后退。只要法兰西的骑兵敢往中间冲，两边的弓箭手就能把他们夹在中间射。射的不是人，射马。”
“好。”
爱德华很满意儿子的布置。
十六岁的娃娃，懂事了，知道算计人了。知道这仗不是靠骑士的荣誉打赢的，是靠算计打赢的。
“光射马还不够。”
爱德华翻身下马，走到阵地最前面的一块空地上，用脚在泥地上跺了两下。
“挖坑。”
爱德华指着山坡下方。
“让长弓手们把弓放下，拿起铁锹。在这片坡地上，挖一个个半尺深的小坑，坑里埋上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
“法兰西的战马金贵，跑起来一头栽进坑里，崴了腿，背上的骑士摔下来。几百斤的铁壳子罩着，他们自己爬都爬不起来。”
“到时候咱们的步兵上去，拿着锥子，顺着他们铠甲的缝隙，像开生蚝一样，一个个给他们开壳。”
命令传达了下去。
长弓手们把珍贵的紫杉木长弓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放在干燥的地方。
然后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挥舞着铁锹挖坑。
坑挖好了，埋下木桩。
阵地前沿，又被摆上了一排排拒马。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晚了。
爱德华国王下令，全军生火，造饭。
把这几天抢来的肉全炖了，把抢来的麦酒全喝了。
“告诉弟兄们，吃饱，喝足，然后睡觉。”
“明天，不用咱们跑。明天，咱们就在这儿，坐着等法兰西人给咱们送荣誉。”
……
与英军阵地上的秩序感相比。
几十里外，刚刚进驻阿布维尔的法兰西大军，则像是一个疯人院。
五万大军，终于渡过了索姆河。
但他们不是整齐走过来的，他们是互相推搡着、叫骂着挤过来的。
人太多了。
各种不同颜色的鸢尾花旗帜、狮子旗帜、十字架旗帜混在一起。
大贵族的辎重车堵住了小男爵的马队，公社的步兵踩了热那亚弩手的脚。
好不容易在阿布维尔安营扎寨，所有人都累得像狗一样。
腓力国王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面前一帮吵吵嚷嚷的将领，脑仁生疼。
“陛下！”
阿朗松伯爵查理，这位法王的亲弟弟，依然是声音最大的那个。
“英格兰人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不能停！趁着现在士气正旺，我们应该连夜行军，明天一早，直接把他们碾碎！”
“对！不能停！”
几个好战的伯爵跟着附和，“我们的骑士已经等不及要让长矛见血了！我们在塞纳河边被他们耍了那么久，现在他们跑不动了，正是扒他们皮的时候！”
大帐里的气氛很狂热。
五万人打一万人，这种富裕仗，法兰西的贵族们这辈子都没打过。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去打仗，这是去抢功劳的。
谁跑得快，谁先冲进爱德华的中军帐，谁就能把英格兰国王的王冠拿来当夜壶。
就在阿朗松伯爵叫嚣着要连夜开拔的时候。
“我反对。”
让王子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走到作战地图前。
“父亲，各位叔伯，将军。”
“我反对立刻开战。”
“为什么？”阿朗松伯爵眉头一皱，他对这个侄子最近的“神棍”做派很是看不惯，“殿下怕了？”
“这不是怕，这是算账。”
“各位，我们是从巴黎一路急行军赶过来的。中间还经历了几次抢渡和绕路。”
“你们出去看看咱们的小伙子们。”
让王子指着帐外，“热那亚十字弩手们的鞋底走穿了，骑士的马累瘦了一圈。”
“我们现在是一群饿着肚子、累得喘不上气的胖子。”
“而爱德华呢？”
“他比我们早到一天。他现在肯定已经选好了最好的地形，吃饱了饭，正磨着箭头等我们！”
让王子直视着腓力国王。
“父亲。我的建议是，全军在阿布维尔休整一日。”
“让士兵吃顿热饭，让马吃点精料。同时，把混在一起的建制重新理顺。步兵在前，弩手居中，重骑兵在后压阵。”
“明天休息，后天一早，我们以严整的阵型、饱满的体力，稳扎稳打地推过去。”
“这才是必胜的道理！”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腓力国王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浓浓的欣慰。
这还是我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儿子吗？
这话说得太有条理了，太懂兵法了。
不仅考虑了体力，甚至连兵种协同和阵型都考虑进去了。
腓力国王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乔瓦尼那个佛罗伦萨神棍夺走了法兰西的税收权，蛊惑了法兰西的民心，但不得不说，这神棍教学生还真是有一手。
让王子跟着乔瓦尼这段时间，真的学到了东西。
至少，他学会了像一个真正的统帅一样，用脑子去思考战争，而不是单纯地用热血去支配剑柄。
腓力国王刚想点头同意儿子的提议。
“荒唐！”
阿朗松伯爵大步走到让王子面前。
“殿下，您这是在教法兰西的骑士怎么当缩头乌龟吗？！”
“叔父，我这是在保护法兰西……”
“放屁！”
“什么休整！什么阵型！”
“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口气！靠的是骑士的荣耀！”
阿朗松伯爵转过身，对着大帐里的所有人大声咆哮。
“我们法兰西的重骑兵，是全欧洲最无敌的铁壁！只要我们在平原上冲起来，就算是山都能撞平，何况是一群拿着木头片子的弓箭手？！”
“我们现在士气如虹，底下的士兵们都叫嚷着要杀敌。你现在让他们停下来休息？”
“这一休息，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就散了！”
阿朗松伯爵越说越激动，他指着让王子的鼻子，但话却是冲着另一个人去的。
“殿下！我看您是跟着那个佛罗伦萨神棍呆得太久了，把法兰西男儿的血性都给磨没了！”
“那个叫乔瓦尼的神棍，他身上流着卑贱的商人血！他脑子里只有算计，只有金币，只有他那套骗人的鬼话！”
“他懂什么是骑士的荣耀吗？！”
“他懂什么是法兰西的骄傲吗？！”
“他只会在背后玩弄阴谋诡计。而我们，法兰西的骑士，是用剑和血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拿走胜利！”
“只要我们的重骑兵一冲，英格兰那群要饭的泥腿子，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溃散！”
阿朗松伯爵的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对于这群脑子里塞满了“骑士精神”的中世纪贵族来说，“怂”是比死还要可怕的指控。
“查理大人说得对！”
“不能停！明天就打！”
“我们要用长矛教训那些英格兰土包子！”
将领们再次沸腾了。
而且这一次的沸腾，比刚才更加猛烈，因为阿朗松成功地把“立刻决战”和“骑士荣誉”绑定在了一起。
谁要是再提休整，谁就是和那个佛罗伦萨神棍穿一条裤子的懦夫。
腓力国王坐在主座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理智上，他完全赞同儿子让王子的提议。小伙子们现在确实太累了。
但情绪上，他被弟弟的话裹挟了。
五万双发红的眼睛正看着他！
更重要的是，腓力国王内心深处那个隐秘的痛点被戳中了。
他太想赢了。
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属于世俗王权的、属于法兰西骑士的伟大胜利，来洗刷这段时间被乔瓦尼拿捏的屈辱。
如果按照让王子的方法，稳扎稳打，那这场仗打得就太“聪明”了，太“乔瓦尼”了。
只有狂野的冲锋，只有排山倒海般的骑士突击，才能向全世界证明，法兰西的国王，不需要神棍的施舍，也能用剑把强盗碾碎！
“够了！”
腓力国王猛地站起身，重重拍在桌子上。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腓力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让，你的考虑很周全。但你叔父说得也有道理。”
“战争，打的就是一口气。”
“爱德华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如果我们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可能会咬人。”
“我们不能等。”
腓力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
“传我的命令！”
“全军只做半夜休整。明天天一亮，各部即刻开拔！”
“目标，克雷西！”
“我要在日落之前，在爱德华的帐篷里吃晚餐！”
“国王万岁！”
将领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纷纷拔出佩剑，宣誓效忠。
让王子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叔伯和父亲。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了乔瓦尼老师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当一群人为了所谓的虚名，放弃了最基本的算计去送死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得远一点，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
……
夜深了。
克雷西，昂蓬蒂厄。
距离英军阵地和法军营地都不算太远的一处山坡上，有一座废弃的乡间修道院。
这地方很破，屋顶漏着风，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但这地方的地势很好，站在这里，只要天一亮，就能把整个克雷西的平原和山坡尽收眼底。
此时，修道院残破的礼拜堂里，点着一根蜡烛。
乔瓦尼坐在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椅上。
面前是一张布满灰尘的石桌，桌子上摆着一瓶从巴黎带来的顶级红酒，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莉莉丝蹲在修道院没有窗户的墙沿上，盯着外面的黑暗。
“主人。”
她吸了吸鼻子。
“风里的味道变了。”
“哦？”乔瓦尼倒了杯酒，轻轻摇晃了一下，“变成什么味了？”
“酸的。人的汗酸味，还有马粪的味道。很多很多。”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的光芒。
“法兰西的那些人，他们没有睡觉。他们在连夜赶路。”
乔瓦尼笑了。
他抿了一口红酒，把酒杯放在石桌上。
“腓力那个蠢货，果然还是没忍住啊。”
“让王子那个脑子没长全的，估计是劝不住他爹的。”
“法兰西的骑士精神，呵呵”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莉莉丝身边，望着远处的夜空。
“莉莉丝，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莉莉丝偏着头想了想，用她那套在东欧森林里学来的朴素逻辑回答：
“野猪要撞树了。”
“法兰西的人像发疯的野猪，又大又笨。英格兰的人像趴在草丛里的狼，不叫唤，但挖了坑。”
“野猪撞不倒树，就会被狼咬断脖子。”
“精辟。”
乔瓦尼摸了摸莉莉丝的头发。
“只有五万法兰西的骑士死绝了，只有瓦卢瓦王朝的骄傲被彻底踩在泥里。”
“这片土地上的人才会明白。”
“除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除了教廷的方舟，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救他们了。”
“莉莉丝，把酒收起来吧。”
“明天的戏，会很血腥。我不喜欢一边看血一边喝酒，那会败了酒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