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正午。
天气阴沉,云彩贴着克雷西的山坡,闷得人喘不上气。
要下大雨了。
英格兰人的阵地上,静得可怕。
一万多人,全在自己挖的坑后面坐着。
长弓手们把弓弦解下来,揣在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怕一会儿下雨受了潮。
爱德华国王正在巡视自家的防线。
“陛下,法兰西人来了吗?”
一个年轻的步兵小声问。
爱德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南边。
“快了。闻到味儿了。”
爱德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士兵。
“都给我听清楚了。一会儿,不管法兰西的骑士怎么骂娘,怎么挑衅。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往前迈半步,不用法兰西人动手,我先砍了他的脑袋。”
“咱们今天不跑,也不追。”
“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把脖子伸过来,咱们再往下砍。”
……
十里之外。
法兰西先锋侦察兵冲进阿布维尔的法军营地。
“在枫丹!英格兰人在枫丹和克雷西之间的高地上!”
“他们没跑!他们扎营了!”
这一嗓子,把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法兰西大营彻底点炸了。
阿朗松伯爵查理连头盔都没戴正,就拔出了剑。
“吹号!集结!冲过去!”
腓力国王坐在中军帐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听儿子让王子的建议,把阵型理顺了再走。
但外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法兰西的骑士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抢功劳。
五万人打一万人,这简直就是去地上捡金币。
谁去得晚了,连英格兰人的毛都摸不到。
于是,没人听指挥了。
伯爵带着自己的封臣往前挤,男爵带着自己的扈从往前抢。
原本安排在前面压阵和消耗敌人的热那亚十字弩手,被身后的重装骑士嫌弃走得太慢。
“滚开!别挡道!”
骑士的战马直接撞在了热那亚雇佣兵的后背上。
雇佣兵回头骂娘,骑士直接一鞭子抽过去。
步兵、骑兵、弩手、辎重车,在通往克雷西的那条狭窄土路上挤成了一团。
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拼命往前拱。
还没看见英格兰人的影子,法兰西人自己已经踩死了几十个步兵。
这不是在行军,这是一群野狗在抢食。
……
大军乱作一团的时候。
波希米亚的营地里,盲眼国王约翰坐在木凳上,一动没动。
查理王子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外面乱哄哄的场面,直皱眉头。
“父亲,阿朗松伯爵他们已经出发了。我们是不是也……”
约翰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他侧着耳朵,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
有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有兵器盔甲互相碰撞的“咣当”声,有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的叫骂声,还有被战马踩断了腿的步兵发出的惨叫声。
听了一会儿,约翰叹了口气。
“查理。你看见什么了?”
查理看了看外面:“很乱。”
“不,是死了。”
约翰摇了摇头。
“一支军队,还没看到敌人,自己人的马蹄子就已经踩在了自己人的脸上。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
“腓力输了。法兰西完了。”
约翰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解下腰间的佩剑。
“走。”
“去哪?前线吗?”
“不。”
约翰把佩剑递给侍从,“去那座废弃的修道院。去找那个佛罗伦萨人。”
……
修道院里。
乔瓦尼正闭着眼睛假寐。
石桌上那瓶红酒还剩个底儿。
莉莉丝蹲在角落,盯着门口。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约翰国王在查理的搀扶下,走进了残破的礼拜堂。
乔瓦尼睁开眼。
没有意外,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
“约翰陛下,大军都在往前赶着抢功劳,您不去凑个热闹?”
约翰走到石桌前。
“枢机大人。”
“您之前说过,阿奇亚尤利的方舟上,永远为我们父子留着两个位置。”
约翰拍了拍身边查理的肩膀。
“现在,我们来了。”
乔瓦尼看了看约翰,又看了看查理。
“外面的烂摊子,您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约翰点头,“神仙难救。所以,我来兑现那张船票。”
乔瓦尼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尤其是这种明明是瞎子,却比所有睁眼瞎都看得清楚的聪明人。
“好。我乔瓦尼说话算话。方舟的大门,为您二位敞开。”
“谢枢机大人,还有,我之前求您收查理为学生,您拒绝了。”
“现在,我想再求一次。”
“法兰西的税收权,您已经拿到手了。”
“如果,我把波希米亚王国的征税权,也交给阿维尼翁,交给阿奇亚尤利银行呢?”
此话一出。
不仅查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就连一直运筹帷幄的乔瓦尼,也难得愣了一下。
这老瞎子,疯了吗?
把一个王国的财政命脉,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一个外人?
乔瓦尼看着约翰那空洞的眼珠子。
突然有些感慨。
人都说瞎子看不见东西,但恰恰是因为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表象,这老头才能直接看到最核心的利益。
约翰知道法兰西必败,知道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需要教廷的支持,更知道自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要买下一位未来皇帝的政治保险,光靠嘴说是不行的,必须下血本。
拿一个国家的钱袋子,换一个帝国未来的皇冠。
这笔账,老瞎子算得比谁都精。
“陛下。”
乔瓦尼站了起来,收起了之前的慵懒。
“您这份拜师礼,太重了。重到我如果不答应,主都会在天上骂我不知好歹。”
乔瓦尼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代表着教廷枢机权威的蓝宝石权戒。
查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看到乔瓦尼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瞬间懂了。
父亲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个地步,把国家的底裤都当了出去,他如果再端着王子的架子,那就是蠢到家了。
没有一丝犹豫。
十七岁的查理王子,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低下高贵的头颅,双手捧起乔瓦尼的右手,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枚蓝宝石权戒上。
“老师。”
查理轻声喊道。
这是一场在破庙里完成的、足以改变整个欧洲历史走向的政治交易。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鲜花掌声,只有两个极度理智的政客,用利益完成了最坚固的绑定。
乔瓦尼反手握住查理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然后,乔瓦尼凑上前,在查理的左脸颊上,轻轻回吻了一下。
“我的学生。主会庇佑波希米亚的。”
就在乔瓦尼的唇分开的一瞬间。
“轰隆——”
惊雷在屋顶上炸响。
紧接着,憋了一上午的大雨砸了下来。
雨水顺着破洞流进礼拜堂,打湿了石板。
在这隆隆的雷雨声中。
乔瓦尼幽幽盯着老国王约翰:
“约翰陛下。”
“我已经收下了您的拜师礼。我也给了您船票。”
“可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上方舟?”
这个话题开启的没头没脑。
查理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老师,您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
“闭嘴。”
乔瓦尼目光依然锁在约翰身上。
“不愧是乔瓦尼枢机。”
约翰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我心里想得是什么,您摸得一清二楚。”
查理彻底懵了。
他看看老师,又看看父亲。
“父亲,您到底要做什么?”
乔瓦尼替约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不打算留在这里。他不打算上我的船。他把国家卖了,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他要把自己交代在下面的泥坑里。”
乔瓦尼嘲弄道:
“你不怕死吗,老东西?”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查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父亲刚才为什么要把佩剑解下来交给侍从,为什么要用一个国家的税收权来换取自己拜师。
这根本不是什么政治结盟,这是托孤!
“不!父亲!”
查理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约翰的胳膊。
“您不能去!您刚才自己都说了,法兰西人自己踩自己,那是在送死!您是个瞎子啊!您去了能干什么?您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既然知道必败无疑,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白白送命?我们留在这里,跟老师在一起,等仗打完了我们再……”
“查理!”
约翰厉声喝断了儿子的哀求。
他用力,一点一点,掰开了儿子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老国王的脊背笔直。
“枢机大人。”
“我问过您,既然上帝预定了一切,那骑士的荣誉究竟立于何处?”
“您告诉我,上帝预知一切,但绝没有按着我的手去挥剑。”
“您说,我的勇敢不是上帝强塞给我的,而是恩典在我的意志中产生的高贵回响。”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泛起了近似于殉道者的光。
“我现在,要去回应这召唤了。”
“我是波希米亚的国王,但我也是法兰西的盟友。腓力可以蠢,阿朗松可以狂,但卢森堡家族的骑士,绝不能在战场上做逃兵。”
他转过头,凭着感觉,摸了摸查理的脸。
“儿子。这是我的自由。”
“正如枢机大人教导我的……”
老瞎子一字一顿,念出了那句被他奉为圭臬的箴言:“骑士的荣誉,正是在上帝的恩典与自由相会之处,方才真正站立。”
说完。
约翰猛地转过身,凭着自己的听觉,走出了残破的礼拜堂,走进了那漫天的大雨中。
“父亲!”
查理哭喊着想要追出去。
“让他去吧。”
乔瓦尼冷冷道,“你现在去拦他,就是在一脚踩碎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他宁愿死在马蹄底下,也不愿像个懦夫一样活在我的方舟里。”
查理僵在原地。
他看着大雨中,那个跌跌撞撞,却走得无比决绝的背影,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
约翰国王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雨下得更大了。
乔瓦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愚蠢吗?
明知道是必败的死局,明知道是被当成炮灰,还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盟约”去送死。
是为了荣耀吗?
一个瞎子,就算战死沙场,史书上也不过是留下冷冰冰的一行字。
还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用自己的死,来向天下人证明卢森堡家族的信誉,从而为儿子未来的皇位铺平道路?
乔瓦尼不知道。
他精通人性里的贪婪、恐惧、自私和绝望。
他能用一块面包买下十几万人的信仰,能用一个神学理论把法兰西的王储洗成白痴。
但是,面对约翰刚才的那个背影。
他那套算无遗策的利益逻辑,突然卡壳了。
乔瓦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心里那种莫名的、让他感到烦躁的情绪。
他不应该有这种情绪。
在这个世界上,利益才是真实的,权力才是真实的。
所谓的荣誉,不过是用来骗傻子去送死的裹尸布。
刚才那套神学理论,明明是他用来应付这个老瞎子的。
他自己是不信的。
可为什么,当这个老瞎子真的把它当成信仰,并从容赴死的时候,他乔瓦尼的心里,竟然会觉得堵得慌?
“真他妈的荒唐。”
乔瓦尼低声骂了一句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