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光有骑士的冲锋是不行的，得有人先去趟雷。
在骑士冲锋之前，按照规矩，得让远程兵种先上去消耗一下敌人的阵型。
法兰西的远程兵种，是花大价钱雇来的六千名热那亚十字弩手。
这些热那亚人，是欧洲当时最好的专业雇佣兵。
他们拿着沉重精良的十字弓，背着一面大大的盾牌，平时作战，就是把盾牌往地上一立，躲在后面慢条斯理地上弦，然后把敌人射成筛子。
但今天，热那亚人的队长卡洛，心里在骂娘。
不仅骂天，也骂法兰西的这帮贵族。
刚才那场大雨，英格兰人有时间把弓弦解下来藏在怀里。
可他们热那亚人不行啊！
十字弩的弦太紧了，上弦得用专门的绞盘。
一旦装上去，在战场上根本来不及拆卸。
所以，这六千把十字弩，就这么硬生生地在暴雨里淋了两个小时。
卡洛试着拉了一下自己的十字弩。
原本需要费力才能绞紧的牛筋弦，现在软塌塌的，一拉就变形。
“队长，这没法射了啊。”
旁边的一个年轻弩手哭丧着脸，“弦都烂了，这射出去的箭，连个羊皮袄都扎不透，怎么杀人？”
卡洛咬了咬牙：“我知道没法射。但你看后面。”
年轻弩手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身后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就是密密麻麻的法兰西重骑兵。
那些高头大马喷着响鼻，马背上的骑士正用看牲口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只要他们敢说一个“退”字，那些骑士的长矛就会直接捅进他们的后背。
拿人钱财，替人送死。
这就是雇佣兵的命。
“兄弟们！往前走吧！”
卡洛大喊一声，“盾牌举起来！尽量靠近了再射！碰碰运气吧！”
六千名热那亚十字弩手迈开了步伐。
他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朝着那两公里长的缓坡上爬。
烂泥吸着鞋底，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他们背着重盾，扛着弩，像是一群在泥沼里跋涉的蜗牛，缓慢而绝望地向着死亡靠近。
坡顶上。
爱德华国王看着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十字弩手，笑道：
“法兰西人真大方，先派了一群鸭子上来。”
爱德华王子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长弓手大吼：“上弦！”
英格兰长弓手纷纷从怀里、裤裆里掏出那卷干爽的弓弦。
挂弦，扣紧。
“距敌，三百步！”
长弓手的军官在测算着距离。
热那亚人还在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这个距离，对于状态完好的十字弩来说，已经进入了射程。
卡洛大吼一声：“停！”
六千名热那亚人立刻停下，把背上的巨盾往泥地里一插，作为掩体。
然后他们拿出绞盘，开始上弦。
“吱嘎——吱嘎——”
受潮的弦被拉开，放上弩箭。
“瞄准！放！”
卡洛下达了发射的命令。
“嘣！”
六千把十字弩同时发射，声音不小，但飞出去的箭却让人绝望。
因为弦太软，没有弹力。
那些粗短的弩箭飞出不到一百步，就在半空中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栽进了泥地里。
连英格兰人的脚趾头都没碰到。
卡洛看着这一幕，心彻底凉透了。
高地上。
爱德华王子拔出长剑，猛地向前一挥。
“为了圣乔治！”
“为了英格兰！放——！”
“嗡——！”
紧接着，天黑了。
乌云越过两百步的距离，遮蔽了太阳，狠狠砸在了热那亚人的头顶上。
“举盾！躲在盾后面！”
卡洛歇斯底里地大喊。
但是，来不及了。
英格兰长弓手的射速太快了。
十字弩手一分钟只能发射一到两次，而一个熟练的长弓手，一分钟能射出十到十二支箭。
第一波乌云还没落地，第二波乌云就已经升空。
“扑哧！扑哧！扑哧！”
虽然热那亚人有盾牌，但盾牌只能挡住前面，而那从天而降的箭雨是抛射过来的，从头顶、从侧面、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啊——！”
惨叫声瞬间在缓坡上炸开。
一个年轻的弩手被一支箭射穿了脖子，他捂着喷血的喉咙，倒在泥水里抽搐。
另一个老兵被一箭射中了眼睛，箭头直接从后脑勺穿了出来，他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盾牌上。
降维打击，单方面的屠杀。
但爱德华国王觉得，这还不够热闹。
他挥了挥手。
在英格兰阵地的正中央，有几辆被帆布盖着的大车。
帆布被掀开。
露出了几根粗糙的铁管子，绑在木架子上。
这东西，法兰西人没见过，热那亚人也没见过。
它叫火门枪，是早期的管形火炮。
英格兰的炮兵拿着烧红的铁条，凑近了火药捻子。
“嗤嗤嗤——”
“轰隆！！！”
“轰隆！！！”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坡顶上爆开。
炮口喷出巨大的火舌和浓烈的黑烟。
里面的铁砂子、碎石头，迎头罩向了热那亚人的方阵。
虽然这些早期火炮的准头极差，杀伤力没有长弓大。
但这动静太吓人了！
这简直就是天谴！
是上帝在发怒！
原本就已经在箭雨中死伤惨重、心理防线濒临崩溃的热那亚人，听到这如雷鸣般的炸响，看到那喷火的铁管子。
彻底疯了。
“魔鬼！他们有魔鬼的武器！”
“跑啊！没法打了！快跑！”
六千名热那亚人，除了死在地上的几百具尸体，剩下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十字弩和巨盾，朝着坡底下跑去。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们只想逃离这片死亡的泥沼。
但是。
他们逃跑的方向，是法兰西重装骑士的本阵。
……
阿朗松伯爵骑在马上，冷眼看着那些溃退下来的热那亚雇佣兵，脸色铁青。
在他的眼里，这些意大利佬拿了法兰西的金币，却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反而一触即溃，把后背卖给了敌人。
这是对法兰西骑士荣誉的巨大玷污！
“废物！一群没用的软蛋！”
他看着那些连滚带爬的雇佣兵，根本没有下令让开通道的意思。
“让开！大人！求求你们让开一条路！”
逃在最前面的卡洛队长冲着阿朗松大喊，“敌人的箭太密了，还有火器！我们打不了了！”
“打不了？那就死。”
阿朗松伯爵拔出长剑，猛地向前一挥。
“法兰西的骑士们！”
“听我的命令！”
“雇这些废物真是倒霉！”
“给我冲锋！踏平他们！把这群挡路的懦夫全部踩死！我们自己去拿敌人的首级！”
法兰西的骑士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五万大军的先锋，是由阿朗松伯爵带领的最精锐的两千重甲骑士。
他们放下了面罩。
端平了足有四米长的沉重骑枪。
“冲啊！”
“为了金焰旗！”
战马开始在泥泞中加速。
虽然泥巴很厚，马跑不快，但那是由几千匹披着铁甲的重型战马组成的钢铁洪流。
一旦启动，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
包括他们自己人。
“不！不！”
卡洛看着冲过来的自己人，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他试图向两边躲闪，但在泥地里，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砰！”
一匹高大的战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卡洛的胸口上。
卡洛的肋骨瞬间全部折断，重重砸进了泥水里。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只包着铁掌的马蹄，就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吧唧。”
脑袋碎了。
屠杀，在法兰西自己的阵营里上演了。
重骑兵们排成一堵铁墙，无情地碾过了那些溃逃的热那亚弩手。
长矛毫不留情地刺穿那些试图阻挡的雇佣兵，马蹄将那些滑倒在泥地里的人活生生地踩进泥土里。
这荒诞的一幕，让坡顶上的英格兰人都看呆了。
“上帝啊……”
一个年轻的英格兰步兵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怎么自己在杀自己人？”
爱德华国王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们是骑士。”
“在他们的脑子里，面子比命重要。既然那些雇佣兵丢了他们的面子，他们就只能用血来洗。”
“让他们踩吧。踩死一个，咱们就少射一根箭。”
……
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
阿朗松伯爵的重骑兵，硬生生地从六千名热那亚人的尸体和残肢断臂上碾了过去。
那片原本是黄色的泥泞坡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
人和马的血混在泥水里，粘稠得拉丝。
踩着自己人的尸骨，法兰西的骑士们终于冲到了距离英格兰阵地不到三百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