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雷阵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不讲一点道理。
雷声在黑云里滚，炸得人耳朵直嗡嗡。
克雷西这片缓坡上，泥土原本是干硬的，被这大暴雨一浇，一个小时不到，全变成了稀烂的黄泥汤子。
坡顶上，英格兰人的阵地。
一万多英格兰士兵蹲在泥水里。
没处躲，没处藏，只能硬挨。
但这些人挨淋归挨淋，手里却没闲着。
在爱德华国王的军令下达之前，那些来自威尔士的粗汉子们，就已经自发地干起了一件事。
解弓弦。
一把上好的紫杉木长弓，平日里得用羊油擦着，供着。
弓不怕水，但那根弦不行。
那弦是用上好的大麻和动物筋绞出来的。
干的时候，紧绷绷的，能把一支箭送出两三百步远，扎穿骑士的铁皮罐头。
可一旦见了水，尤其是这种大暴雨，弦就软了，吸饱了水，松得像一条烂海带，拉都拉不开，更别提杀人了。
“动作快点！脱裤裆！”
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喊。
长弓手们把解下来的弓弦卷成一团，有的人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有的人觉得怀里不够严实，干脆解开裤腰带，把弓弦塞进裤裆里。
那个地方最暖和，也最干爽。
为了保住这根杀人的弦，英格兰的泥腿子们连命根子都不顾了。
老兵抱着没有弦的木头弓身，蹲在半尺深的泥坑里，雨水糊了他的眼，但他却依旧死死盯着坡底。
“忍着点吧，弟兄们。”
“法兰西的铁乌龟马上就到了。等天一晴，咱们把弦掏出来，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热乎的家伙。”
……
坡底下，法兰西的大军也正在挨浇。
但法兰西人挨浇的方式，和英格兰人不一样。
英格兰人是静静地蹲在坑里挨浇，法兰西人是在泥潭里互相挤着、骂着挨浇。
五万人。
从阿布维尔一路狂奔过来，为了抢功劳，阵型早就没了。
这条通往克雷西的土路，平时走几辆马车都嫌挤，现在塞进去了五万人和几万匹马。
雨水一冲，路面变成了大烂泥潭。
那些法兰西的贵族老爷们，身上穿着重达几十斤的锁子甲。
这东西在太阳底下是威风凛凛的荣耀，在烂泥里就是催命的死神。
战马原本就因为急行军累得直喘粗气，现在蹄子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大块泥巴，再踩下去，蹄子一滑，连人带马摔在泥水里。
“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一个穿着华丽罩袍的小男爵摔在泥里，沉重的铠甲让他根本爬不起来。
没人拉他。
后面急红了眼的骑士直接策马从他身上跨过去，有的马蹄子没长眼，直接踩在了他的头盔上，把他的一句骂娘声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
“往前走！别挡路！”
“我的马陷住了！”
“你这个下贱的步兵，敢弄脏我的罩袍，我砍了你！”
阿朗松伯爵查理骑在他的高头大马上，气得肝疼。
他想往前冲，但他前面的路被一群乱糟糟的辎重车和步兵堵死了。
“把那些没用的车推到沟里去！让重骑兵先过去！”
阿朗松挥舞着马鞭，抽打着周围的步兵。
步兵们连滚带爬地往路边让，有的人直接滚进了满是泥水的深沟里，再也没爬上来。
这是一场灾难。
仗还没打，法兰西的军队就已经像一条得了肠胃炎的巨蟒，自己在泥地里痛苦地扭曲着，打着死结。
下午四点。
这场邪乎的大暴雨，跟它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就停了。
腓力国王，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了战场的最前沿。
他骑着马，站在一个小土包上，往前看。
前面是一个两公里长的缓坡。
坡顶上，英格兰人的红底金狮旗在风里懒洋洋飘着。
再看看自己脚下。
五万大军，在缓坡底下铺开，横七竖八，毫无章法。
有的人在擦盔甲上的泥，有的人在找自己跑丢了的马，大贵族的旗帜和小男爵的旗帜绞在一起，乱得连他这个国王都认不清谁是谁的部队。
腓力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他是个老将。
他太知道这种阵型意味着什么了。
“传令！”
腓力国王转过头，对加里恩大声喊道，“让前面的人停下！全部停下！后退两百步，重整阵型！”
“步兵结阵！骑士后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往前迈一步！”
加里恩刚要转身去传令。
一匹战马从泥泞中冲了过来，马背上的人正是阿朗松伯爵。
“陛下！您在干什么？！”
阿朗松伯爵的脸上全是泥点子。
“让他们停下！”
腓力指着乱糟糟的阵线，“阵型全乱了！马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冲锋？让大家歇一口气，重新排阵！”
“歇个什么！”
阿朗松伯爵根本不顾什么君臣礼仪，直接在马上咆哮起来。
“陛下！您看看上面！”
他指着坡顶，“英格兰人就在那里！他们只有一万人！他们现在肯定也成了落汤鸡！如果我们现在退，士气就全没了！”
“这帮小伙子憋了一路的火，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想杀人。您现在让他们往后退两百步？”
阿朗松冷笑一声，“您信不信，只要第一排的骑士拉转马头往后走，后面的人就会以为咱们败了，就会变成大溃逃！”
腓力国王愣住了。
这群人是来抢功劳的，是一群被狂热煽动起来的暴徒。
暴徒只能往前冲，不能往后退。
一退，这股气就泄了，气一泄，五万人就会变成五万头受惊的猪。
“可是这泥巴路，怎么打……”
腓力还在挣扎。
“用人命填！用法兰西的血填！”
阿朗松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苍穹。
“今天，我们不退！陛下，我们不仅不退，我们还要让他们知道法兰西的愤怒！”
“升旗！”
阿朗松回头对着掌旗官大吼，“把金焰旗升起来！”
听到“金焰旗”三个字，周围的几个老贵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旦在战场上升起金焰旗，就意味着一条最残酷的铁律：不留活口。
不接受投降。
不索要赎金。
要么把敌人全部杀光，要么自己全部战死。
这是要玩命了。
腓力国王看着阿朗松那张因为充血而变得狰狞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被“金焰旗”刺激得嗷嗷直叫的骑士们。
他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这支军队了。
国王是这群狼的头领，但当狼群闻到了血腥味开始发疯的时候，头领如果拦着他们，头领就会被撕碎。
“升旗。”
腓力国王闭上了眼睛。
号角声在泥泞的平原上响起。
一面红底金星的长旗，在法兰西的中军大阵中缓缓升起。
风吹过，旗帜展开，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也像是一大块滴着血的生肉。
看到这面旗帜，法兰西的阵营彻底陷入了癫狂。
“杀！”
“为了金焰旗！”
“一个不留！”
疯狂的呼喊声震动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