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这片修罗场几公里外的那座废弃修道院里。
查理王子跪在残破的石板地上。
手指死死抠着地缝里的青苔，指甲翻卷出了血。
就在刚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波希米亚的双尾狮旗帜。
升起，冲锋，消失。
他的父亲。
那个虽然瞎了，脾气暴躁，但从小教他骑马、教他挥剑、教他什么是卢森堡家族荣耀的父亲。
死了。
死在了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泥坑里。
“为什么……”
查理把额头磕在石板上。
“为什么他非要去送死？明明我们可以一起走的！明明老师您已经给了他船票！”
“这算什么骑士精神？这根本就是蠢！是毫无价值的自杀！”
查理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理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仇恨。
他恨法兰西的愚蠢，恨英格兰的残忍。
但他更恨的，是父亲这毫无意义的自我毁灭。
“毫无价值？”
乔瓦尼端着高脚玻璃杯，杯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口如血般殷红的葡萄酒。
“查理。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是个‘荣誉’上头的蠢货？”
查理咬着牙，没有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他信得那番‘恩典与自由’，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小丑戏？”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慢慢走到查理面前。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我现在就可以一脚把你从这个修道院里踹出去。”
“因为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学生，更不配戴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你连你父亲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
查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乔瓦尼。
“老师！他死了！他明知道会死还要去送死，难道这也是聪明吗？！”
“当然。”
乔瓦尼蹲下身，平视着查理那双充血的眼睛。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最昂贵、也最狠毒的一笔政治交易。”
“你听好，我的学生。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空旷的礼拜堂里，落针可闻。
“你以为你父亲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恩典与自由’去死的？”
“你以为他是被我那番神学说辞给迷住了？”
“放屁。”
乔瓦尼爆了句粗口。
“你父亲是个瞎子，但他心里有一本明账。”
“他很清楚，法兰西这艘破船今天一定会沉。腓力和瓦卢瓦王朝，完蛋了。”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英格兰人赢了，欧罗巴的权力版图要重新洗牌。你那个坐在神圣罗马帝国皇位上的宿敌，路易皇帝，他是英格兰的盟友。有了爱德华的支持，路易在帝国内部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而你们卢森堡家族呢？”
“你们是法兰西的盟友。你们站错了队。”
“如果今天，你父亲没有死。如果他带着你，悄悄地上了我的方舟，逃离了这场屠杀。”
“明天，整个欧洲都会怎么说你们？”
乔瓦尼盯着查理的眼睛，步步紧逼。
“他们会说，卢森堡家族是一群首鼠两端的懦夫！法兰西的公爵和伯爵死绝了，而波希米亚的国王却抛弃盟友跑了！”
“到了那个时候，路易皇帝会立刻抓住这个借口，以‘背信弃义’的罪名，联合所有选帝侯，把你们卢森堡家族在帝国内部的势力连根拔起！”
“你不仅当不上皇帝，你连你老家的那点封地都保不住！”
查理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那个真相太过残忍，让他本能地想要抗拒。
“所以。”
乔瓦尼站起身，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你父亲，绝不能逃。他也绝不能活。”
“他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悲壮绝伦，死得让所有英格兰人和法兰西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想想看，查理。”
“一个瞎子。在法兰西大军崩溃、所有贵族死绝的时候，不仅没有逃，反而让人把自己绑在马背上，为了法兰西的盟约，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这是什么？”
乔瓦尼转过身，看向礼拜堂里的受难耶稣。
“这是完美的受难！”
“这是无懈可击的道德丰碑！”
“你父亲这一死，法兰西人欠了你们卢森堡家族还不清的血债！瓦卢瓦王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必须拼死支持你！”
“教皇克雷芒在阿维尼翁听到这个消息，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教廷会把你父亲塑造成扞卫信仰的殉道者，而你，就是殉道者的儿子！”
“最重要的是。”
乔瓦尼走回石桌旁，“路易皇帝，那个支持英格兰人的杂碎。当你父亲壮烈战死的消息传遍神圣罗马帝国的大街小巷时。”
“路易就不再是胜利者的盟友了。在全欧洲骑士的眼里，路易就是个间接杀死了盲眼英雄的冷血暴君！”
“你父亲用他的一条老命。”
“在今天这片烂泥滩里，不仅帮你洗清了站错队的政治污点。”
“还强行把你，推上了整个欧罗巴道德与法理的最高处！”
“他把自己的死，变成了你未来争夺皇位时，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坚固的一面盾牌！”
乔瓦尼的话劈开了查理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查理瘫坐在地上。
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要把波希米亚的税收权全部交给乔瓦尼？
因为父亲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必须在死前，把儿子托付给这个这世上最心狠手辣、也最能掌控局势的局外人。
为什么父亲要信那番关于“自由”的话？
那是父亲在死前，给自己的这笔残酷的政治买卖，披上的一层属于他那个年代的最后体面。
原来。
这不是送死。
这是一场用性命作为筹码，为了儿子的未来，进行的一场毫无退路的豪赌！
“他在铺路……”
查理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他自己的命……给我铺了一条通往罗马的台阶……”
“对。”
乔瓦尼放下酒杯，“你之前不是说，君王的责任，就是用幻影为世人搭建通往永恒的阶梯吗？”
“你父亲，今天就亲自给你做了一个示范。”
“他用自己的血肉，给你搭了第一级台阶。”
“查理。把眼泪擦干吧。”
“死神不相信眼泪，权力更不相信。”
“一个王者，可以为了死去的亲人愤怒，可以为了失败而懊悔。”
“但唯独，不能流泪。”
“你父亲付出了一切。如果你现在只知道在这儿哭哭啼啼，像个没断奶的懦夫一样感叹命运的不公。”
“那你就是个十足的废物！你就是在暴殄天物！”
乔瓦尼猛地看向查理。
“站起来！”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用沾满泥土的袖子，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泪。
然后，他扶着石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乔瓦尼时。
那个刚刚失去了父亲、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这是一个眼神冰冷、如同孤狼般阴鸷的年轻政客。
他的眼神里，不仅有仇恨，更有被剥去了一切温情外衣后，对权力的绝对渴望。
“老师。”
“我明白了。”
“波希米亚的旧王死了。死在了骑士的挽歌里。”
“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不会再流一滴眼泪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