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充斥着濒死惨叫和战马嘶鸣的烂泥滩上，几根生铁链子互相摩擦发出的“哗啦”声，原本是微不足道的。
但当这声音从波希米亚人的营地里传出来时，周围那些正在溃退的法兰西残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让开了一条路。
瞎眼的波希米亚国王约翰，端坐在那匹老战马上。
两根铁链，一左一右，拴在他的马辔头上。
铁链的另一端，紧紧锁在两名精锐波希米亚骑士的腰间。
三匹马，三个人，被铁链焊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这就意味着，只要其中一匹马倒下，另外两匹马也会被扯翻；只要其中一个人战死，另外两个人也必须陪葬。
这是将命彻底绑在一起的决绝。
五百名波希米亚重装骑士，默默在老国王身后集结。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退缩。
“拉兹克。”
“陛下，我在。”
拉兹克无法抑制的哽咽了。
“别哭。”
约翰瞎了十年的眼睛直视着前方，虽然那里对他来说只是一片虚无。
“听听周围的声音。”
“法兰西人跑了。阿朗松死了，波旁死了。他们的骄傲被英格兰的泥腿子踩碎了。”
“这是他们应得的，因为他们是为了虚荣和贪婪在打仗。”
“但我们不同。”
“我们不为腓力的愚蠢买单，我们也不贪图英格兰人的辎重。”
“我们，是为了荣誉。”
老国王深吸了一口这充满血腥味的浑浊空气，胸膛高高挺起。
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烂泥和绝望中，他脑海里回荡的，全是那个年轻枢机对他说过的话。
——“您的勇敢，不是上帝强塞给您的，而是恩典在您那颗坚韧的意志中，产生的高贵回响。”
——“您在恩典之中，依然选择去做一个高贵的人。”
——“上帝在天国看着您，祂预见了您的结局。但祂把刻着您名字的丰碑放在那儿，让您自己，亲手去铸就您的荣耀。”
约翰干瘪的嘴唇微微上扬。
我不瞎了。
我看到了那道光。
那是从我自己的意志里，迸发出来的光。
“波希米亚的骑士们！”
约翰猛地举起长剑。
“让英格兰人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骑士！”
“为了上帝！为了波希米亚！冲锋！”
“冲锋——！”
五百名波希米亚骑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战马开始加速。
“哗啦啦啦——”
三匹用铁链锁在一起的战马，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冲出了溃散的法军阵列，踏上了那条已经被法兰西人的鲜血浸透的死亡缓坡。
坡顶上。
英格兰人的阵地里，长弓手们的手指已经勒出了血。
他们射了整整一个下午，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连弓弦都被血水和汗水泡得发滑。
“又来了！”
一个眼尖的威尔士长弓手大喊。
爱德华国王此时正站在风车旁，眉头紧锁。
法兰西人不是已经崩溃了吗？
连腓力的王旗都在往后退，怎么还有人敢往上冲？
他顺着手下的指引看去。
在暮色中，他看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不是法兰西的鸢尾花，也不是那些公爵的纹章。
而是一只白色的双尾狮。
波希米亚的王旗！
爱德华国王愣住了。
在战场右翼，满身泥污、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血战的爱德华王子，也用滴血的剑拄着地，呆呆地看着那支正沿着尸山血海往上冲的奇特小队。
“那是个瞎子……”
那老头根本没有戴面罩，任凭泥点子打在脸上。
最诡异的是，他的马，竟然被铁链和两边的侍从锁在了一起。
“疯子……这是个疯子……”
英格兰的士兵们也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为了抢钱不要命的，见过被督战队逼着往前送死的，但从来没见过把自己的命用铁链锁死，然后笔直撞向死神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父亲……”
王子转过头，看向风车高地上的爱德华国王。
国王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懂。
他也是个国王，也是个骑士。
他知道这个老瞎子在干什么。
“陛下，放箭吗？”
长弓手的指挥官看向国王。
爱德华国王沉默了两秒。
“放箭。射人，尽量……别射马。”
这是爱德华国王能给这位盲眼同行，最后的骑士礼遇。
“嗡——！”
箭雨再次升空。
但这波箭雨，明显比之前稀疏了许多，也失去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残忍。
“扑哧！扑哧！”
波希米亚骑士们开始从马背上栽落。
但他们没有溃散，甚至没有一个人减速。
他们就像是一群真正的钢铁洪流，跟随着那面双尾狮旗帜，跟随着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老瞎子，毫不躲闪地撞向了箭雨。
瞎眼国王约翰，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听到了两边骑士中箭落马的惨叫。
但他手里的剑，依然高高举着。
“拉兹克！还在吗？”
“陛下！我还在！”
拉兹克的胸甲上已经插了两支箭，鲜血顺着铁甲往下淌。
“带我进去！带我冲进去！”
“为了波希米亚！”
轰！
铁链小队终于冲过了陷阱区，撞进了英军的长矛阵中。
约翰根本看不见敌人，他只是凭着感觉，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十字大剑。
一剑劈下去，砍断了一个英格兰步兵的脖子；再一剑横扫，砸在一个盾牌上。
老瞎子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英格兰步兵们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一时间竟然纷纷后退。
“拦住他！用长矛刺马！”
英军指挥官大喊。
几把长矛从侧面捅了过来。
“扑哧！”
拉兹克的战马被刺穿了脖子，凄厉地嘶鸣着，一头栽倒在地。
“哗啦！”
铁链绷紧。
拉力瞬间传来。
约翰的战马被这股力量扯得失去了平衡，两条前腿跪在了泥地里。
老国王被从马背上抛了出去。
他摔进了一个泥水坑里。
泥水呛进了他的鼻子和嘴里。
周围，无数只脚在跑动，无数把兵器在碰撞。
约翰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他的锁骨断了，一把长矛在刚才的混乱中，刺进了他的后腰，穿透了内脏。
痛。
他躺在泥水里，灰白的眼睛望着没有星光的夜空。
他听到了周围波希米亚骑士为了保护他而发出的一声声惨叫，听到了长剑刺入肉体的沉闷声。
“都结束了……”
老国王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把沾满泥血的十字大剑，紧紧抱在胸前。
就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上帝啊……”
“这荣誉……是我自己选的。”
“恩典与自由……”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淹没了最后的呢喃。
一旁的拉兹克，被两名英格兰步兵用干草叉死死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国王咽气，发出了如野兽泣血般的哀嚎。
“陛下！！！”
屠杀很快结束了。
五百名波希米亚精锐，无一生还。
他们全死在了距离老国王尸体不到十步的范围内。
英格兰士兵们拄着武器，站在一地的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人在欢呼。
没有人在扒这群死人的装备。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那具被铁链锁住的、手里紧紧握着断剑的盲老头尸体。
爱德华王子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
他脱下了铁手套，弯下腰。
十六岁的王子，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替这位敌国的君王，合上了那双盲了十年的眼睛。
他拔出自己的佩剑，倒插在约翰的尸体旁。
在十字形的剑柄前，王子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这是今晚，英格兰人在这片大屠杀的战场上，给出的唯一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