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上。
英格兰的阵地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赢了！我们打赢了法兰西！”
许多英军步兵和下级骑士，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法军尸体，看着那些逃跑时丢下的辎重、武器、战马。
那是钱啊！
那是能让他们回老家买庄园、娶漂亮婆娘的金币啊！
“追！砍死那些法兰西猪！”
几个骑士已经按捺不住，准备冲下山坡去抢劫。
“站住！”
爱德华国王骑着战马，带着两千名预备队重装步兵，直接横在了想要追击的阵列前方。
国王的剑拔了出来，剑尖指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英军。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往前迈一步，当场绞死！”
爱德华王子满身是血地走到父亲马前，不解地问：“父亲，法兰西人已经全线崩溃了，腓力受了重伤。现在追击，我们不仅能抢到无数的财宝，甚至可能把法兰西国王活捉。”
“闭嘴。你懂个屁。”
国王冷冷地看着儿子。
“法兰西人是溃败了，但他们还有一两万人。我们只有一万人，且已经疲惫不堪。”
“夜间追击，你知道地形吗？你知道泥潭深浅吗？”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些走投无路的法兰西人？一旦在黑夜里陷入混战，被他们反咬一口，我们一天的战果就全毁了。”
国王用马鞭指着满地的尸体。
“真正的统帅，不仅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冲，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传我的军令！”
国王的声音传遍全军：“全军就地扎营！任何人不得离开阵地去捡战利品！”
“生火，警戒！派出斥候，死死盯住法兰西人的动向。只要他们敢回头，就用箭射他们。如果他们跑了，就让他们像野狗一样滚回巴黎！”
“今晚，全军枕着武器睡觉！”
在这场辉煌的史诗级大捷面前，英格兰的统帅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像一个极度抠门的守财奴，死死捂住了自己口袋里的本钱。
……
距离修罗场几公里外，废弃的修道院。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这间漏风的礼拜堂里，却安静得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查理王子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
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波希米亚的旧王已经在泥坑里咽了气，而那个发誓不再流一滴眼泪的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皇帝，正在这黑暗中重塑自己的骨血。
突然，修道院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莉莉丝的耳朵动了动。
她瞬间从角落里弹了起来，手里反握着一把铁刺，贴在了大门后面。
乔瓦尼依然坐在那张破椅子上。
“把刺收起来，莉莉丝。”
“外面来的不是野狗。是一只自以为高尚的白条鸡。”
大门被推开了。
让王子浑身湿透，丝绸罩袍上溅满了烂泥。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那种战败者应有的仓皇，反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亢奋。
就像是一个刚刚抛弃了世俗，找到了真理的狂信徒。
“老师！”
让王子跌跌撞撞地扑到了乔瓦尼面前，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老师！您说得对！您说得全对！”
让王子一把抓住乔瓦尼的袍角。
“法兰西的骑士精神，彻底完了！他们全死在那个泥坑里了！我的叔叔阿朗松，还有那个波希米亚国王，他们像疯狗一样去送死！”
“最可笑的是我的父亲！腓力！”
“他居然也跟着发了疯！他把法兰西的脸面，把瓦卢瓦王朝的尊严，在今天全丢尽了！”
“他不配做国王！他就是一个被虚荣和愚蠢控制的凡人！”
让王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把这些话说出来，就能洗清自己从战场上逃跑的懦弱。
“老师，我没有冲。我记着您的教诲。”
“我保存了自己。我没有让法兰西最后的灵魂跟着他们一起腐烂。”
“我来找您了，老师。您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
礼拜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里的查理王子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让。
这个蠢货。
这个无可救药的、被彻底洗脑的蠢货。
查理的父亲，刚刚在泥坑里用死亡为他换来了一顶道德皇冠。
在查理看来，父亲的死是伟大的牺牲。
可是这个让王子呢？
他自己的亲生父亲，法兰西的国王，在前线为了国家拼命。
这个当儿子的不仅临阵脱逃，还跑到这里向老师摇尾乞怜，甚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的父亲“不配做国王”。
查理在心里冷笑。
这就是法兰西的王储？
这就是那个骄傲的瓦卢瓦王朝的继承人？
这根本就是一头被老师骟了的猪，还洋洋得意地以为自己升华成了天使。
但乔瓦尼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他慢慢弯下腰。
伸出双手捧起了让王子那张满是泥点子和惶恐的脸。
“让，我的孩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你看到了世俗王权的腐朽，你拒绝了那毫无意义的虚荣之死。”
“这不是懦弱。这是主在你的心里，点亮了理智的明灯。”
“你的父亲，腓力，他被世俗的权力蒙蔽了双眼，他用自己的傲慢，把法兰西推入了火海。”
“他确实已经失去了天主的眷顾，失去了统治这片土地的神圣法理。”
乔瓦尼轻轻抚摸着让王子的头。
“法兰西不需要一个只知道带着人去送死的莽夫。”
“法兰西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废墟中，将国家的灵魂与主的方舟绑定在一起的圣王。”
“让。”
“从今天起，法兰西只有一个王。”
“那就是你。”
“只有你，这颗保存下来的纯洁种子，才有资格坐在法兰西的王座上，带领子民在大洪水中活下去。”
让王子浑身剧烈颤抖着。
他感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他逃跑的罪恶感，他背叛父亲的负罪感，在乔瓦尼这番“神圣”的定性下，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一个逃兵。
他是天主选定的法兰西救世主！
“老师……”
让王子嚎啕大哭起来，他深深把头磕在乔瓦尼的鞋面上，亲吻着那沾满灰尘的皮靴。
“我听您的……我什么都听您的……”
“我一定……一定要建立您说的那个……神圣之城……”
乔瓦尼任由法兰西未来的国王亲吻自己的鞋子。
抬起头，看向了黑暗中的查理。
一个是绝顶聪明、被他用残酷真相催熟的孤狼皇帝。
一个是愚蠢透顶、被他用神学理论彻底阉割的傀儡法王。
英格兰的长弓手赢得了克雷西的泥坑。
但他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在这个破败的修道院里，仅仅靠着两片嘴唇，就赢下了欧罗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