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在通往亚眠的泥土路上，一支不到五百人的队伍，正在狂奔。
腓力国王其实伤得不重。
那支穿甲箭，看起来凶险，实际上只是擦破了他脖子上的一层皮。
流了点血，没伤到大动脉，更没伤到气管。
但对于一个已经在烂泥滩里耗光了胆气的国王来说，这擦破点皮的痛感，已经足够让他感觉到死神正在舔他的脖子了。
“陛下……”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爵，实在是跑不动了，哭腔道，“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闭嘴！”
“不能停！跑！继续跑！爱德华那个狗娘养的肯定派了骑兵在追！谁敢停下，我就绞死谁！”
加里恩卫队长骑着马，紧紧护在国王身侧。
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国王。
刚刚那个拔出十字大剑、高呼“法兰西没有死绝”的英勇君王，此时已经连个魂都没了。
虚荣的肥皂泡一旦被戳破，里面流出来的全是腥臭的懦弱。
就在这时。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大队骑兵奔跑的动静。
“吁——”
残兵队伍瞬间乱作一团，马匹互相碰撞。
“英格兰人！是英格兰的拦截部队！”
“他们怎么这么快？怎么会绕到我们前面去了？！”
“完了……我们全完了！”
腓力国王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浑身抖着，死死抓着马鬃，嘴唇发白。
他不想被俘，他不想像个货物一样被拉到伦敦游街，去面对爱德华那嘲弄的笑脸。
“保护我……加里恩，保护我跑……”
腓力语无伦次嘀咕着。
“陛下，镇定！”
加里恩卫队长没有拔剑，而是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渐渐显现出来的轮廓。
前面点起了火把。
借着火光，加里恩看清了那随风飘动的旗帜。
不是红底金狮。
而是一面白底的旗帜，旗帜的正中央，用金线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狮子，而在狮子的下方，绣着金色十字架与钱币交织的徽记。
“陛下！不要慌！”
加里恩转过头，大声对腓力国王和那些吓破了胆的贵族喊道：
“不是英格兰人！”
“是乔瓦尼枢机大人的旗帜！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骑士！”
“什么？”
腓力国王愣了一下，赶紧揉了揉眼睛往前看。
果然，那一队重装骑士打的确实是乔瓦尼的旗帜。
领头的一个大汉，身材魁梧得像头熊，手里没拿骑士长矛，而是拎着一把专门用来剁骨头的骇人长柄重斧。
“上帝啊……”
腓力国王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乔瓦尼！是我的老朋友乔瓦尼！”
他语无伦次地指着前方，“他来救我了！他没有放弃法兰西！他派出了他的私人护教骑士！”
周围的法兰西贵族们，也一个个在马上画起了十字。
“赞美枢机大人！”
“他是法兰西的救星啊！”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到巴黎，我一定要给乔瓦尼枢机捐一座金像！”
在这个绝望的黑夜里，这面佛罗伦萨的旗帜，成了他们眼里唯一的圣光。
……
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道光，在一个半月前，就已经在阿维尼翁算计好了。
一个多月前。
佛罗伦萨城防军大营。
雅各波坐在自己的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大盆炖得稀烂的牛骨头。
他现在的身份，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城防总领，手底下管着八千号精锐步兵和两千名阿奇亚尤利家族私人重骑兵。
以前当屠夫的时候，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这么好的牛肉。
现在，顿顿都是。
雅各波正抱着一根牛腿骨啃得满嘴流油。
亲信走进来，递上了一卷羊皮纸。
“大人，从阿维尼翁飞来的，乔瓦尼大人的亲笔信。”
听到“乔瓦尼”这个名字，雅各波立刻把手里的牛骨头扔回了盆里。
他在罩袍上随便擦了擦手上的油，恭恭敬敬地接过信。
撕开火漆。
信里的字不多，是乔瓦尼那熟悉的、略带连笔的字迹。
“雅各波，我的兄弟。”
“信到之日，点齐你手底下最听话、最心狠的八百家族重骑，全速赶往法兰西。”
“不要惊动任何人，去北方的皮卡第地区。那里有一个叫克雷西的地方，找个隐蔽的树林扎营。”
“会有一个叫加里恩的法兰西卫队长，来跟你接头。”
“他会告诉你，他会带着法兰西国王往哪条路逃。”
“你要做的，就是迎上去，装作去救驾。”
“然后，把法兰西人全部剁碎。”
雅各波把信纸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根牛骨头，狠狠咬下一大口肉。
在雅各波的脑子里，没有国王不可侵犯这种狗屁规矩。
他只知道一件事。
乔瓦尼让他杀猪，他就去杀猪。
乔瓦尼让他砍国王，他就去砍国王。
“来人。”
“去马厩。把最好的夏尔马牵出来，把斧子磨快。点八百个嘴巴严的弟兄。”
“咱们，去法兰西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