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岱宫。
新上任的王室卫队长夏尔站在台阶上，手按着剑柄，看着远处浩浩荡荡走过来的人群。
马塞尔停在台阶下。
“夏尔队长。”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地塞金币，而是挺直了腰板。
“请通报陛下。巴黎商会会长艾蒂安·马塞尔，携法兰西第三等级代表，求见。”
夏尔看着马塞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百个脸色不善的商人和伙计。
“等着。”
王宫里。
让国王正在吃早饭。
一盘精麦面包，一碟切好的冷鸽肉，一杯清水。
他现在对乔瓦尼，是彻头彻尾的五体投地。
前几天加冕的时候，当那顶沾着父亲鲜血的王冠戴在他头上时，他以为自己会发抖，会害怕。
可是没有。
老师的手很稳，老师的话很有力量。
他觉得，只要听老师的，法兰西就塌不了，他这个国王就稳得住。
“陛下。”
夏尔走进来，单膝跪地。
“艾蒂安·马塞尔带着商会的人在宫外，说代表第三等级，要求见您。”
让国王咽下嘴里的面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先知就是先知啊。”
让国王在心里感叹。
就在昨天半夜，老师的贴身女仆来传话的时候，原原本本地把马塞尔今天要来逼宫的事情告诉了他。
连马塞尔会打着“第三等级”的旗号，会拿“筹集军费”当借口，老师都算得一字不差。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马塞尔带着十几个商会的核心头目走了进来。
“陛下。”
马塞尔鞠了一躬。
身后的西恩、洛斯等人也跟着鞠躬。
“听说你们是来代表第三等级请愿的？”
马塞尔直起身，从袖子里抽出那个皮筒，双手捧着。
“是的，陛下。”
“法兰西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前线大败，先王蒙主宠召。”
“如今，英格兰的军队还在北方肆虐。我们的国库空虚，军队需要重组，巴黎的城防需要加固。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也需要粮食来安抚。”
“这一切，都需要金币。”
“可是，法兰西的商人和市民，现在却陷入了极大恐慌。”
“我们听说，王国的税收将全部交由教廷和阿奇亚尤利银行管理。我们听说，法兰西的法典将以圣经为尊。甚至，有些商人的货物，已经被护教骑士以‘神圣征收’的名义强行拿走。”
马塞尔直视着让国王。
“陛下。法兰西是您的法兰西，也是我们的法兰西。”
“没有我们在海上冒着风浪运来的布匹，没有我们在作坊里日夜熬出来的皮革，没有我们在市场上缴纳的税金。法兰西的骑士就连一把剑都打不起！”
“按照祖宗的规矩。凡涉及全国性的新税，凡涉及王国根本制度的改变。国王必须召开三级会议。”
“由教士、贵族、和我们第三等级，共同商议定夺！”
“所以，我代表巴黎商会，代表法兰西的自由市民，恳请陛下…”
马塞尔上前一步，将皮筒高高举起。
“立刻召开三级会议！”
“清查账目！重定税制！还权于民！”
掷地有声。
身后那十几个商会头目，也跟着齐声高喊：“恳请陛下，召开三级会议！”
大厅里嗡嗡作响。
站在一旁的夏尔卫队长，手心捏出了一把汗。
他知道法兰西的国王以前是怎么对付这些商人的。
要是脾气暴躁的腓力国王在世，听到这种近乎威胁的话，早就下令把马塞尔拖出去抽鞭子了。
但让国王没有。
让国王就那么静静坐在王座上，看着马塞尔表演。
他在等马塞尔把话说完。
等到马塞尔脸上的激愤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应而渐渐变成疑惑时。
让国王才微微欠了欠身子。
“你说完了？”
马塞尔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新国王可能会暴怒，可能会因为没钱而服软，甚至可能会把乔瓦尼搬出来当挡箭牌。
但他没想到，让国王会这么平静。
“陛下……我说完了。这是我们的请愿书，里面有几百个巴黎体面商人的签名。”
马塞尔把皮筒往前递了递。
让国王没有接，也没有让夏尔去接。
“你说得对。”
让国王点了点头。
“法兰西遭了大难。这钱，确实得花。这账，确实得算。”
“祖宗的规矩，也不能随便废。”
马塞尔心中一喜。
有门！
这个软弱的新国王果然怕了。
“既然陛下圣明，那么三级会议……”
“开。”
让国王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一个词。
这一声不仅把马塞尔闪了一下，连他身后的染坊主西恩和老头洛斯，也都满脸错愕。
就这么答应了？
他们昨晚准备好的后手，比如罢市、比如抗税的威胁词儿，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掏呢。
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陛下……您是说，您同意召开三级会议？”
马塞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谨慎地追问了一句。
“我同意。”
“可是，马塞尔会长。你刚才也说了，法兰西的规矩要守。”
“但你别忘了，法兰西现在，不仅是瓦卢瓦的法兰西，更是天主的法兰西。”
“克雷西的血告诉我们，凡人的智慧是愚蠢的，凡人的算计是会招来毁灭的。”
“三级会议是个大事。这关系到法兰西未来的生死存亡。”
“既然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由我们这些凡人，随便挑个日子就定了呢？”
让国王看着马塞尔那张逐渐僵硬的脸，把乔瓦尼教给他的词，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开会，可以。”
“但具体哪一天开，在哪儿开。不能听你的，也不能听我的。”
“得听主的。”
让国王指了指穹顶。
“先知大人正在斋戒、祈祷。”
“等先知在祈祷中，听到了主的启示，主说哪天是个吉日，主说那天开会能保佑法兰西。”
“咱们，就哪天开。”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商人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马塞尔瞬间从红光满面变成了铁青。
太他娘的绝了！
马塞尔只觉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你提祖宗规矩，他给你讲神意。
你拿法律条文压他，他直接把上帝搬出来压你。
他答应了你的诉求，让你挑不出毛病。
毕竟，他说了开。
可是，只要时间定不下来，这三级会议就是个挂在天上的烧饼。
什么时候问出“主”意？
那还不是乔瓦尼那个神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
他想拖你三个月，就拖你三个月；他想拖你一年，就拖你一年。
等他把法兰西的税全都装进自己腰包，把商人的底裤都扒干净了，他再说主同意了。
那时候开会，还有个屁用！
“陛下！”
染坊主西恩是个暴脾气，他实在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吼道：“这算什么？法兰西的军国大事，怎么能靠一个虚无缥缈的祈祷来定日子？”
“前线的局势一天一个样，等先知问出‘主’意，英格兰人说不定都在巴黎圣母院里尿尿了！”
“放肆！”
夏尔卫队长一把抽出半截长剑，怒喝一声。
周围的王室卫兵也纷纷将长戟对准了西恩。
西恩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马塞尔一把抓住了胳膊，用力拽了回来。
“陛下息怒。西恩是个粗人，不懂神圣的规矩。”
马塞尔咬着后槽牙，把心里的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在这个大厅里发飙，只会给乔瓦尼送上一个以“亵渎神明”为由抄家灭族的借口。
“既然陛下已经答应召开三级会议。那我们就回去，静候先知的佳音。”
“愿天主保佑法兰西。”
马塞尔僵硬地鞠了一躬。
“愿天主保佑你们。”
让国王在王座上画了个十字，庄重而威严。
马塞尔转过身，一言不发，带着商人们大步走出了西岱宫。
走出大门，站在广场上。
秋风吹过，商人们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会长，这就完了？”
西恩急得直跺脚，“他这是在耍咱们啊！把时间权交到乔瓦尼手里，咱们今天这趟不是白跑了吗？”
老头洛斯拄着拐杖，叹了口气：“哎，人家现在有天主撑腰。咱们拿着账本，怎么跟拿圣经的讲理啊。”
“闭嘴。”
马塞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同行。
“没白跑。”
“至少让国王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了三级会议必须开。”
“只要他开了这个口，不管乔瓦尼怎么拖，法理上咱们就占了先机。”
“乔瓦尼想拖时间？想借着‘问主’的名义来消耗咱们？”
“好啊。”
“那就看谁耗得过谁。”
“既然不知道哪天开，那咱们就利用这段时间，把动静搞大。”
“西恩，你派人出城。把全法兰西各地的商会、大作坊主、还有那些因为领主战死而没人管的自由市长，全都给我拉拢过来！”
“告诉他们，巴黎马上要开三级会议了。告诉他们，如果不来，他们的钱就要全被阿维尼翁的教廷和佛罗伦萨的银行抢走。”
“我要把全法兰西的第三等级，全都拧成一股绳！”
“等到了开会那一天，我要让乔瓦尼看到，整个法兰西的黄金，到底听谁的！”
商人们听了，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惹不起神，咱们就拉人。
人多了，法不责众，到时候就算国王也得掂量掂量。
“走！回去准备！”
马塞尔一挥手，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广场。
……
一个小时后，塞纳河右岸。
那栋属于洛林公爵、现在挂着阿奇亚尤利家族徽记的豪宅里。
乔瓦尼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睡袍，坐在阳光明媚的阳台上。
阳台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
卡特琳娜坐在他旁边，正在亲手为他剥葡萄皮。
夏尔卫队长站在一旁，把西岱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大人，就像您算的一样。那帮商人回去了。看马塞尔那架势，他是铁了心要把全法兰西的商人都煽动起来对抗咱们。”
他有些担忧道，“要是他真把那些外省的有钱人全拉到巴黎来，咱们的压力可不小啊。”
乔瓦尼张开嘴，吃下卡特琳娜递过来的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很甜。
“压力？”
乔瓦尼嚼着葡萄，轻轻笑了一声。
“马塞尔去替我串联，去替我拉人。这是好事啊。”
夏尔卫队长眉头紧锁，身子在原地僵了一会儿。
他看着乔瓦尼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
乔瓦尼随意挥了挥手，视线一直停留在阳台外波光粼粼的塞纳河上。
卫队长见状，只好咽下嘴里的话，低头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阳台上安静下来。
卡特琳娜拿起一颗饱满的青葡萄，指甲轻轻划破果皮，将半透明的果肉褪出来，喂进乔瓦尼嘴里。
她看着堂哥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自己也跟着笑了。
法兰西的地盘太广了。
从南边的普罗旺斯到北边的诺曼底，那些地方上的行会头目、庄园主、还有自由市里的富商，一个个都把钱看得比命重。
真要让堂哥带人挨个去查，去搜刮，那得搜到什么时候？
派出去的收税队伍耗费巨大不说，刮出来的可能也就只有表面那点油水，根本摸不到他们真正的底子。
现在可好了。
马塞尔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牧羊人，正打着拯救法兰西的旗号，替堂哥把全国各地散落的肥羊，一只不落地往巴黎这个大羊圈里赶。
等羊群都聚集在了眼前，堂哥要做的，不过就是关上门，磨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