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这地方，天生就是个做买卖的窝。
河多，路平，往南是佛罗伦萨，往北是佛兰德斯。
特鲁瓦城里，羊毛商会的议事厅，十几个香槟地区最有钱的商人挤在里面。
“会长，这事儿，得往后稍稍。”
一个卖谷物的商人，叫于格，说道，“巴黎那个马塞尔，家大业大，宅子修得跟堡垒一样。”
“咱们呢？咱们的货还在路上跑，咱们的家眷还在城里住。”
“现在去巴黎跟着他闹，万一乔瓦尼大人怪罪下来，手指头动一动，咱们的汇票就成了废纸。”
于格说完，屋里的人纷纷点头。
是这个理。
胳膊拧不过大腿。
人家阿奇亚尤利家族是教会的钱袋子，是新国王的老师。
你一个卖羊毛的、贩粮食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拿你仓库里那几袋发霉的麦子吗？
商会会长，雷诺，五十多岁，背有点驼。
他等大家把怕的话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怕他。”
“怕那个佛罗伦萨人，怕他手里的圣经，怕他银行里的金币。”
“我也怕。”
“可是，诸位。你们想过没有，乔瓦尼大人，从到了法兰西，嘴里天天念叨的是什么？”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念叨的什么？
大洪水，神罚，洗涤罪孽。
“不对。”
雷诺摇了摇头，“那些是说给泥腿子和蠢国王听的。”
“他跟咱们这些读书识字的人，说的是另一套。”
“他说，旧的秩序崩塌了，法兰西需要建立一座新的神圣之城。他说，这座城的基础，不再是贵族的血统和骑士的长矛，而是理性和秩序。”
雷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最喜欢引用的，是那些古希腊人的话。他说，一个城邦的活力，在于所有公民的参与。他说，雅典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每一个公民都有在广场上辩论的权力。”
“现在，巴黎的马塞尔会长，就是在邀请我们，去参加一场辩论。”
雷诺转过身，看着那十几个一脸困惑的商人。
“马塞尔的信里说得很清楚，我们不是去造反，我们不是去推翻谁。我们是去响应乔瓦尼枢机大人的号召。”
“我们是去参加三级会议。我们是作为法兰西的第三等级，去履行我们神圣的公民职责。”
“乔瓦尼大人推崇古典文化，推崇民主，那我们就把民主的样子做给他看。”
“他要是连这个都容不下，那他嘴里说的那些‘神圣之城’、‘雅典精神’，就全成了放屁。”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全欧罗巴的学者和贵族，都会把他当成一个骗子。”
这话一出，屋里的味儿变了。
发慌的味儿，散了不少。
于格咂了咂嘴：
“会长，您是说……咱们这是打着红旗反红旗？”
“什么叫反？”
雷诺瞪了他一眼，“这是拥护！是支持！是帮助枢机大人把法兰西建设得更好！”
“枢机大人一个人管不过来，咱们这些做买卖的，手里有账本，心里有数。咱们去巴黎，就是帮大人看账本的，免得底下的人把账做差了，坏了神圣事业的大计。”
于格的眼睛亮了。
对啊！
这么一说，这事儿就不是去送死，是去帮忙了。
帮先知的忙，谁敢说个不字？
“会长高明！”
“咱们这就回去备车！去巴黎！帮枢机大人看账本！”
屋里的人，心气儿一下子顺了。
去巴黎，不仅是为了自己的钱袋子，更是为了响应先知的号召，是为了法兰西的“民主”。
这事儿，办得体面。
雷诺看着众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是一回事。
什么民主，什么雅典。
那都是说给傻子听的。
生意人，只认一个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现在乔瓦尼这个篮子太大，太硬，快把所有的鸡蛋都装进去了。
他们不去搅和搅和，以后连捡蛋壳的机会都没了。
……
几天前，加莱。
英格兰的营地，就扎在城外的沙丘和烂泥地里。
爱德华国王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塔上，拿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坚固的城。
加莱的城墙很高，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墙上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野兽的牙。
城外还有两条护城河，河水引的是海水，又宽又深。
“妈的。”
爱德华国王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克雷西打得那么痛快，法兰西几万骑士，一天就让他射成了筛子。
他以为打下法兰西，就跟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一样。
可到了加莱，他才发现，乌龟壳，不好敲。
他手里的长弓手，在平地上是骑兵的爹，可对着这高墙，就是个屁。
箭射不上去，人爬不上去。
城里的法兰西守将，叫让·德·维埃纳，是个老骨头，硬得很。
爱德华派人去劝降，维埃纳直接把使者的脑袋砍了，用投石机扔了回来。
“陛下。”
北安普顿伯爵走上木塔，“我们的补给船，昨天又被法兰西人的海盗劫了一艘。士兵们吃的黑面包，快没了。”
爱德华的脸阴得能拧出水。
他现在只能围。
用人命，用时间，把这座城活活耗死。
可他的时间也不多。
秋天一过，海峡上就是风暴，补给更难运过来。
到时候，城里的人没饿死，他城外的人就先饿死了。
就在爱德华烦躁得想杀人的时候。
加莱城里，也出事了。
一艘挂着热那亚旗帜的走私船，趁着夜色，偷偷溜进了港口。
船上没带粮食，只带来了一个消息。
“国王死了。”
最开始，没人信。
守将维埃纳把那个传播消息的热那亚水手抓起来，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吊死在了市政广场上。
他说，这是英格兰人的奸计，是为了动摇军心。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人心里发芽。
城墙上的士兵，站岗的时候，眼神开始不对了。
他们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英军营地，心里发毛。
国王要是真死了，他们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等谁的援军？
一个死人，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带兵救他们吗？
维埃纳察觉到了这股不安。
他加大了巡查力度，在城里杀了十几个乱说话的平民。
血，暂时压住了恐慌。
但血腥味，却让另一种东西，在暗地里疯长。
那是野心。
……
瓦朗谢讷子爵的宅邸，就在加莱的市政厅旁边。
他是波旁家族的旁支，血统不算顶高贵，但也不算低贱。
在加莱守军里，他的地位仅次于维埃纳。
此刻，他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巡逻的士兵。
那些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瓦朗谢讷却不以为然。
他不是个纯粹的军人。
在开战前，他最大的营生，是帮着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加莱向那些有钱的市民和贵妇人，推销“法兰西王室特许金券”。
他从里面抽的佣金，比他封地上的产出多十倍。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远在巴黎的佛罗伦萨先知，有多大的能量。
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鸽子腿上绑着一个细小的蜡丸。
瓦朗谢讷打开窗户，把鸽子抓进来。
他取下蜡丸，用指甲掐开。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他认得。
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票据上那种独特的连笔字。
“腓力已死。让为傀儡。法兰西属我。汝之未来，在英格兰，不在法兰西。”
“开城门。杀维埃纳。”
“加莱总督之位，汝之酬劳。”
“若败，汝族在阿奇亚尤利银行之账目，即为汝族之墓碑。”
瓦朗谢讷把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了灰。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给一个死了的国王陪葬，是蠢货才干的事。
给一个能管着全法兰西账本的人当狗，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当晚。
维埃纳正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研究城防。
他是个尽职的军人。
他还在盘算着，怎么组织一次夜袭，去烧掉英格兰人的攻城器械。
门被推开了。
瓦朗谢讷带着几个心腹走了进来。
“子爵阁下，这么晚了，有事吗？”
维埃纳抬起头，有些疑惑。
瓦朗谢讷笑了笑。
“将军，我是来送您上路的。”
维埃纳脸色一变，手立刻伸向了腰间的佩剑。
但晚了。
瓦朗谢讷身后的两个骑士，猛扑了上去。
一把匕首，捅进了维埃纳的心脏。
老将军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瓦朗谢讷。
他嘴里涌出血沫，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地图上。
血，染红了加莱的城防图。
瓦朗谢讷走上前，拔出自己的剑，在维埃纳的脖子上，又补了一下。
“把他的头砍下来。”
他对手下说。
“天亮的时候，挂在城门上。”
……
第二天清晨。
爱德华国王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他冲出帐篷，看到所有的士兵都指向加莱城的方向。
城门上，那面蓝底鸢尾花的法兰西王旗，不见了。
换上了是一面白旗。
按照骑士战争的惯例，举白旗等于放弃战斗、请求受俘。
“陷阱！”
爱德华的第一反应，就是法兰西人在耍诈。
这是想把他骗进城里，然后关门打狗。
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不许轻举妄动。
但很快，加莱的吊桥缓缓放了下来。
一个人，骑着马，举着白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爱德华在木塔上用望远镜看着。
出来的那个人，穿着法兰西贵族的衣服，身后没有跟着一兵一卒。
“派人去问问。”
一个小时后。
瓦朗谢讷子爵，被带到了爱德华的指挥大帐里。
“英格兰的国王陛下。”
瓦朗谢讷单膝跪地，“加莱城，已经属于您了。”
爱德华坐在椅子上，手按着剑柄，死死盯着这个法兰西叛徒。
“你杀了维埃纳？”
“是的，陛下。他是个顽固的蠢货，非要为一个死了的国王卖命。”
“死了的国王？”
爱德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谁死了？”
“法兰西国王，腓力·德·瓦卢瓦。他在克雷西战役中，被一支冷箭射死了。现在法兰西的国王，是他的儿子，让。”
爱德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腓力死了？
他记得在克雷西的最后，法兰西的王旗确实退了，好像是腓力受了伤。
他当时以为只是皮外伤，加上天黑，就没敢派人去追。
他妈的！
早知道腓力死了，他那天晚上就该拼着死伤，也要把法兰西的残兵全咬住！
爱德华在心里暗自后悔，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想要什么？”
“我的爵位，我的财产。以及，加莱城的治安官之位。”
瓦朗谢讷抬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爱德华看着他，笑了。
他需要一个法兰西人，来替他管着这群法兰西人。
这笔买卖，划算。
“可以。”
爱德华站了起来。
“并且城里所有愿意向我宣誓效忠的贵族，我既往不咎。”
“但有一个条件。”
“我要你把城里最有钱的那六个市民，光着膀子，脖子上套着绳子，送到我面前来。我要当着全军的面，绞死他们。”
爱德华需要一场胜利的献祭，来安抚他那些围城围得怨声载道的士兵。
而用几个平民的命，来换取全城贵族的命。
这笔账，瓦朗谢讷算得清。
“遵命，我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