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克雷西的战败，让法兰西人感到的是震惊和痛心。
那么加莱的陷落，带给他们的，就是纯粹的绝望。
加莱，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那是法兰西在英吉利海峡上最坚固的堡垒，是挡在英格兰和法兰西之间最重要的一道门。
之前，英格兰人虽然在克雷西打赢了，但他们就像是流寇，抢完就得走，因为他们没有根。
但现在。
加莱没了。
英格兰人在法兰西的土地上，有了一个永久登陆点。
爱德华的船队，可以源源不断地把长弓手、把粮食、把攻城武器运过海峡。
法兰西的北方门户，彻底洞开！
而且，信使刚才说了一句什么？
爱德华绞死了城里最富有的六个商人！
刚才还在算计着怎么跟乔瓦尼争权的马塞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高台上。
不抢钱，直接绞死？
这完全颠覆了商人们对战争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战争是贵族的事。
只要城破了，商人们交出赎金，换个主子接着做买卖就是了。
可是爱德华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他不要赎金，他只要命！
为了立威，他连最值钱的肉票都直接杀了！
“完了……”
雷诺会长一屁股坐在地上。
“英格兰人有了加莱……他们随时会打到巴黎来……”
“爱德华会把我们全绞死的！”
犹如实质的恐慌，在圣母院疯狂蔓延。
贵妇人们开始尖叫，老贵族们捂着心脏倒抽凉气，商人们互相抱头痛哭。
让国王坐在宝座上，脸色如纸。
加莱丢了？
法兰西没救了吗？
他看向乔瓦尼。
老师……
老师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而此时的乔瓦尼，依然笔直地站在那里，那一抹猩红在混乱中，无比刺眼，也无比安定。
将国家彻底变成私产的时机到了。
乔瓦尼亲自为法兰西造了个看似不可战胜的、邪恶的敌人。
乔瓦尼深吸一口气。
不理会已经滚落台下的马塞尔，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上高台。
下面，是哭嚎、是尖叫、是乱作一团的法兰西精英。
乔瓦尼举起了右手，握成拳头。
然后，他将拳头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这一个绝对强势的动作。
渐渐地，离高台最近的人停止了哭泣。
然后是外围的人。
最后，整个圣母院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高举拳头的猩红男人。
乔瓦尼放下右手，目光扫过全场。
“哭啊。”
“怎么不哭了？”
“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羊！像一群粪坑的蛆虫！”
“你们不是很有钱吗？马塞尔！你不是有账本吗？”
“你把你的账本拿出来！拿去给爱德华看！你问问他，你的脑袋值几个弗罗林？那根用来绞死加莱商人的麻绳，你能不能给他打个八折！”
马塞尔把头深深埋进双手之间，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世俗！”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理智！”
乔瓦尼在高台上走动，肢体大开大合，每一次挥手都仿佛在抽打着底下人的灵魂。
“在克雷西，你们失去了你们的父亲、兄弟、丈夫。法兰西的骑士精神，被证明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今天，在加莱！你们失去了你们的财富、体面、还有苟且偷生的幻想！”
“你们以为你们过得苦，是因为王国收了你们的税？你们以为你们生意难做，是因为教廷拿了你们的钱？”
“不！”
“法兰西的灾难是因为海峡对岸，有一群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的野兽！”
“你们听到了吗？爱德华绞死的是谁？”
“是加莱最有钱的市民！”
“他不在乎你们有多少行规，他不在乎你们有多少金币。他只要你们的命，只要法兰西的地！”
“我们不是在打一场骑士战争，我们是在面临一场灭种浩劫！”
“从英吉利海峡，到波尔多，一道由英格兰长弓和屠刀组成的铁幕，已经在这片大陆上降下！”
“在这道铁幕后面，是战争，是死亡，是你们所有人的末日！”
“法兰西已经退无可退！”
人群中发出了惊恐的呜咽。
乔瓦尼的话，砸碎了他们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你们害怕了？”
“你们应该害怕！因为你们在用凡人的软弱，去对抗恶魔的铁蹄！”
“但是！”
乔瓦尼的右手再次猛地劈下。
“只要天主还在，只要法兰西还有一口气。我们就绝不投降！”
“我们会在巴黎的街巷里战斗！我们会在塞纳河畔战斗！我们会在每一块农田、每一个作坊里战斗！”
“我们不会用世俗的软弱去迎战，我们将用神圣的怒火去焚烧那些侵略者！”
“我们的剑可能会断，我们的城墙可能会塌。”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有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在这里，只要教廷的十字旗还在飘扬。”
“我们将赢得最终的胜利！”
“我们将从大洪水里走出来，建立一个让整个世界都战栗的神圣之国！”
极具煽动性的演说。
这是糅合了后世那个最顶级的战争狂人和政治领袖的洗脑艺术。
法兰西人哪里听过这种话？
他们被前几句吓得魂飞魄散，又被后几句激发出了绝境逢生的疯狂。
原本瘫软的贵族们，站直了身子。
原本痛哭的商人们，抬起了头。
“不投降！”
“用神圣的怒火烧死英格兰人！”
“跟着先知！建神圣之国！”
圣母院内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咆哮声。
人群挥舞着手臂，所有的阶级隔阂，所有的利益算计，在这一刻，在乔瓦尼刻意营造的绝境和狂热中，彻底消融。
他们现在不是商人，不是贵族，他们是一群被恐惧驱使的狂信徒。
“好！”
乔瓦尼厉声喝断了欢呼。
“既然你们愿意把灵魂交给天主，把命运交给我。”
“那么从今天，从这一刻起！”
“法兰西，进入全面战时状态！”
“我，以法兰西最高摄政、圣座枢机的名义，宣布实施《战时经济管制法案》！”
“第一！法兰西境内，所有的私人银行、钱庄、高利贷机构，全部冻结！所有金银铸币、贵金属，由阿奇亚尤利银行统一接管，统一调配！”
“第二！所有商会、行会、作坊、农庄，全部剥夺自主经营权！无论你们是种麦子的，还是织布的，还是打铁的！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商人，你们是神圣之国的建立者！”
“所有的物资，不得私自买卖，必须按照教廷核准的价格，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第三！法兰西不再有所谓的自由民！所有人都有义务加入护教军后勤编队！谁敢私藏一粒粮食，谁敢私自倒卖一尺布帛，不经审判，以亵渎神明和叛国罪，当街绞死！”
苛刻吗？
专制吗？
极度专制！这简直是要把国家的财富和个人的自由，彻底没收，强行绑定在乔瓦尼一个人的战车上。
如果是在昨天。
甚至是在一个小时前，乔瓦尼敢宣布这种政策，不仅商人，贵族们都会把他撕了。
但是现在。
在这个为了活命连灵魂都可以出卖的时刻。
“战时状态”、“防备内奸”、“保卫法兰西”成了最无可反驳的护身符。
谁敢反对？
你反对，你就是内奸！
你要自由、要自治，你就是法兰西的罪人！
“打倒英格兰魔鬼！”
“一切交给教廷！一切交给先知！”
“杀光内奸！保卫法兰西！”
魔鬼，是用恐惧来统治的。
外敌，从来不是用来打的。
外敌，是用来维稳，用来集权，用来洗脑，用来转嫁所有内部仇恨的工具。
有了爱德华这把刀在外面比划着。
乔瓦尼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里面，把法兰西这头猪，杀得干干净净，骨头渣都不剩。
而且，猪在被杀的时候，还会流着眼泪，感谢他这把神圣的屠刀。
法兰西，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