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坐在椅子上。
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才悠悠站了起来。
“马塞尔会长。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两成的利，三成的手续费。这些数字，你记得很牢。”
“你是个好商人。”
马塞尔冷笑了一声：“枢机大人，既然账算清楚了，那您是不是该把财政权交出来了？”
乔瓦尼摇了摇头，然后面向坐在看台上的那些第三等级商人们。
“诸位。”
“刚才马塞尔会长，跟你们算了一笔账。”
“他算的是金币。算的是一米布、一袋粮食能赚多少钱。”
“他问我，为什么要让教廷来管这笔钱。他问我，《圣经》能不能教你们怎么卖羊毛。”
“那我今天，也给你们算一笔账。”
乔瓦尼突然指向台上的一个香槟地区的布商。
“你。对，就是你，卖呢绒的于格。”
那个叫于格的商人浑身一哆嗦，被乔瓦尼那双眼睛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
“上个月，你把三千匹上好的呢绒，偷偷运到了佛兰德斯，卖给了英格兰的代理商，换回了两万弗罗林金币。有没有这回事？”
于格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那是正常的贸易……”
乔瓦尼没有理他，又指向了旁边的一个铁矿石商人。
“你。你的铁矿石，曾以双倍的价格卖给了英格兰人，最后这些铁矿石，变成了射向法兰西国王的箭。有没有这回事？”
那个铁矿石商人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发抖。
乔瓦尼的手指，在看台上扫过。
每指一个人，就有一个商人的脸色变白一分。
“你们跟我算金币？你们跟我谈世俗？”
“你们的金币上，沾着法兰西骑士的血！”
“你们的布匹里，裹着克雷西死难者的冤魂！”
“你们以为大洪水是怎么来的？是因为上帝闲着无聊吗？”
“不！”
“是因为法兰西的腐烂，已经臭到了天上！”
“你们这些自称是‘法兰西脊梁’的商人，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在英格兰人屠杀你们同胞的时候。”
“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在囤积居奇！你们在两头倒卖！你们在把法兰西的肉，割下来卖给拿刀杀你们的人！”
高台上的马塞尔慌了。
他发现事情不对劲。
他想讲账本的逻辑，但乔瓦尼根本不进他的逻辑，开始讲道德的逻辑，讲生死的逻辑！
“枢机大人！你这是血口喷人！”
马塞尔大吼道，“商人逐利是天性！你不要偷换概念！我们在说的是国家财政！”
“国家？”
乔瓦尼猛地转过身，指着马塞尔。
“一个连灵魂都烂透了的国家，要财政有什么用？”
“马塞尔！当英格兰的长弓手，把箭搭在弦上，瞄准你的胸膛时。”
“你是不是打算掏出你的账本，告诉英格兰人：‘等一下，我先核算一下这一箭的成本’？”
“当英格兰的铁骑踩碎巴黎的城门，把你全家老小拖出来的时候。”
“你是不是打算拿着你的金币，去买通死神，让他多宽限你两成的手续费？！”
马塞尔被乔瓦尼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倒退了一步。
“至于，你问的，这法兰西究竟是瓦卢瓦的法兰西，还是阿维尼翁的法兰西。”
“《圣经?罗马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
“法兰西的王冠，是教会祝圣的；法兰西的国土，是上帝托付给基督徒君王的牧羊之地。”
“若律法不尊《圣经》，那便是人定的私规！若国库财税脱离了圣教的督管，那就是把上帝的供养、百姓的膏血，交给了世俗的私欲，交给了奸臣的贪墨！”
马塞尔脸色微变：“大人！您不要拿上帝来压人！我们商人怕的是教廷管税，会加重盘剥，会夺了我们的家产，断了我们的生路！”
“盘剥？”
乔瓦尼冷笑一声。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法兰西！”
“战火没停，以前腓力国王是怎么干的？滥征苛税、中饱私囊、层层克扣！你们交的炉灶税、商税、过境税，有一分钱用到守城护民上了吗？”
“没有！”
“全被那些贵族老爷们拿去奢靡宴饮、拿去内斗党争、拿去给英格兰人当了战利品！”
整个圣母院，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贵族没想到火还烧到了自己身上。
乔瓦尼不仅是在骂商人，他是在把所有人的皮都撕了下来！
“世俗政权管钱，是人心贪婪，是私欲旺盛，是毫无敬畏！”
“教廷代管财税呢？那是依《圣经?利未记》定贡赋，依《使徒行传》济贫民，依教会法查账目！”
“你们商人最怕什么？最怕暗箱操作，最怕战火毁了商路，最怕你们的税银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
“如今，把税银交给上帝来监管，账目明明白白，法度严严实实，贪腐绝迹。这反倒是护住了你们的商货，守住了你们的城池！”
“你马塞尔守的，不过是你自己那点私财；而教廷管税，保的是万民安稳，保的是王国不灭！”
这一番话说出来，第三等级的席位上，安静了。
不少商人互相看了看，眼神有些动摇。
是啊，平时交的税，全被贵族贪了，打仗还打输了。
如果交给教廷，至少人家有圣经管着，说不定商路还真能安全点。
阿奇亚尤利银行毕竟是全欧洲最大的银行，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咱们大腿粗，犯得着贪咱们这几个小钱吗？
乔瓦尼敏锐地捕捉到了商人们的动摇。
他要乘胜追击，把马塞尔最后的一点底裤也扒下来。
“你说市井自有行规，何必事事依《圣经》？”
“我告诉你，世间一切律法，但凡背离了福音，皆是恶法！”
“你们商贾立契约，讲的是个诚信。《圣经》里的诫命，‘不可偷盗、不可欺诈’，哪一条不比你们那破行规更严？”
“集市上定物价，管度量。《圣经》里严禁‘用诡诈的天平、两样的砝码’，绝不容许你们缺斤短两、哄抬物价！”
“世俗的法典，凭的是权贵的偏心。但圣经的律法，凭的是公义持平！贫民有地方说理，富商不敢恃强凌弱！”
“今日，若是废了圣经尊俗法，那就是纵容奸商欺压百姓，就是纵容权贵乱政，就是让法兰西背离天主！”
“今日，以圣经为万法之宗，就是立个铁规矩：贵族不敢乱法，商贾不敢舞弊，税银不敢私吞！”
乔瓦尼猛地逼近马塞尔。
“阁下！你身在第三等级，为市井发声，情有可原。”
“但你混淆了生意利害与家国信仰！三级会议议的，是王国的存续，是万民的救赎，不是让你来讨价还价的集市！”
“税归教廷，是钱财归神监管。法尊圣经，是国度归神立规。”
“你若执意反对，就是抗拒神命！就是阻挠救国！就是只顾自己的私囊，不顾法兰西的死活！”
“他日巴黎城池陷落，商路断绝，家产尽毁。那时，你再想求神护佑，早已晚了！”
乔瓦尼最后悲悯道：
“天主的子民们啊。”
“你们难道还看不清吗？”
“保护你们的，不是你们藏在地窖里的金币。金币挡不住刀剑。”
“保护你们的，是秩序。是神圣的秩序。”
“只有教会才会去雇佣真正愿意为天主、为法兰西流血的护教骑士！”
“把钱交给马塞尔？交给一个满脑子只有利润的商人委员会？”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他今天能为了利润，鼓动你们对抗国王和教廷。”
“明天，当英格兰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就能为了保命，把你们所有的账本和家当，打包卖给爱德华！”
“胡说！我艾蒂安·马塞尔对法兰西忠心耿耿！”
马塞尔在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但没用了。
乔瓦尼的话刺进了商人们最脆弱的神经里。
商人们最怕什么？
怕死，怕被出卖。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是啊，商人重利。
今天大家坐在一条船上，是因为乔瓦尼动了大家的钱。
可万一英格兰人打过来了，谁敢保证旁边这个同行，不会为了活命把自己卖了？
相比之下，那个庞大的教廷，那个掌控着全法兰西金脉的阿奇亚尤利家族。
他们虽然要抽成，虽然手段狠辣。
但他们能护得住盘子啊。
香槟地区的雷诺会长此时终于看准了时机。
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枢机大人说得对！”
“我雷诺，代表香槟地区的所有商会。坚决拥护教廷管理国家财政！坚决拥护《圣经》作为最高法典！”
“只有先知，才能为我们建方舟！”
雷诺这一嗓子，原本就已经被乔瓦尼的道德绑架和死亡恐吓吓破了胆的商人们，纷纷崩溃了。
“对！钱算什么！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我们愿意把税交给教廷！”
“求先知救救我们！”
“洗涤我们的罪孽！”
大批大批的商人，竟然在第三等级的席位上，跪了下来。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
那个原本气势汹汹来逼宫的商人集团，在乔瓦尼不到十分钟的演讲下，土崩瓦解，甚至完成了自我脑补式的洗脑。
乔瓦尼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面如死灰的马塞尔。
算账？
这世上最难算的账，叫人心。
就在这神圣气氛已经到达顶点的时候。
“砰！”
圣母院的橡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阳光混合着外面的尘土，一下子涌了进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厅。
他身上穿着法兰西信使的皮甲，但皮甲已经破烂不堪。
他跑得太急，脚下被长椅绊了一下，重重摔在了地上，滑出了好几米。
“报——！”
“北边……北边……”
夏尔卫队长快步走过去，将信使提了起来。
“北边怎么了！说！”
信使的眼睛瞪得老大，吼出了让巴黎天塌地陷的话：
“加莱……加莱城破了！”
“让·德·维埃纳将军……被叛徒瓦朗谢讷杀了，砍了头挂在城门上！”
“英格兰的爱德华国王……进城了！”
“他绞死了城里最富有的六个商人……把他们的尸体挂在桅杆上……”
“英格兰的红底金狮旗……已经在加莱港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