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的秋雨，往年也下。


    往年下雨，愁的是麦子烂在地里。


    今年下雨，愁的是麦子没烂在地里。


    烂在地里，那是上帝收走了，人除了骂两句娘，心里没啥念想。


    没烂在地里，收进仓里，那就是乔瓦尼先知替上帝收走了。


    上帝收走，地里还能抠点麦麸出来熬糊糊；先知收走，只给你留一张印着字的纸。


    这张纸叫“阿奇亚尤利银行特许配给收购券”。


    这纸不能煮着吃，不能披在身上挡寒，它只能揣在怀里，每天晚上摸两把，假装自己还没饿死。


    皮卡第南边，有个村子叫黑石村。


    老农雅克在黑石村种了四十年的地。


    他这辈子经历过四个领主，前面三个都是得病死的，最后一个领主，那个脾气暴躁的男爵，前阵子死在了克雷西。


    男爵死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村里人没哭。


    男爵的管家跑了，收税的税务官也跑了。


    雅克看着地里金黄的燕麦，心里甚至还有点高兴。


    他觉得，今年这麦子，不用交什一税了，不用交磨坊税了，连领主的保护费也省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让两个孙子在冬天吃上一顿干的麦饼。


    但他想错了。


    领主没了，来的却是比领主更讲规矩的人。


    十几个穿着白底红十字罩袍的护教骑士骑着马进了村。


    后面跟着三辆蒙着防水布的大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穿着黑袍的教士，教士怀里抱着比砖头还厚的账本。


    他们不打人，也不骂人，下了马，就在村口的橡树底下架起了一杆一人高的大秤。


    “天主的子民们。”


    带头的教士是个年轻人，嗓音很清亮，是个唱诗班出身。


    “法兰西在流血。为了神圣之城的建立，为了把英格兰魔鬼赶出我们的土地。从今天起，《战时经济管制法案》推行到每一个村落。”


    “所有的粮食，属于天主，属于法兰西。”


    “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不得私自隐匿。全部按教廷核准的公价，统一收购。”


    教士翻开账本，念出了黑石村每家每户的名字。


    那账本记得比男爵的管家还要清楚，连谁家有几头猪，谁家去年开了一分荒地，都写得明明白白。


    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情报网，早就把这片土地的底裤都摸透了。


    雅克排在队伍里，挑着两百磅的燕麦。


    这是他大儿子和小儿子割了三天三夜才割下来的。


    轮到他的时候，骑士把燕麦倒进秤盘。


    “两百零三磅。”


    骑士看了一眼秤杆，报出数字。


    教士手里的鹅毛笔在账本上沙沙一划，“雅克家，燕麦两百零三磅。按神圣公价，合两枚银币又六个铜板。”


    教士从旁边的一个木盒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羊皮纸，递给雅克。


    “这是你的配给收购券。拿着它，每个礼拜到镇上的教廷统配所，可以领你一家三口这周的口粮。”


    雅克没接那张纸，他看着空了的筐，终于忍不住：


    “大人……神父大人……”


    雅克扑通一声跪下了，“这两百磅，是我家一冬天的命啊。您都拿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你没听懂吗？”


    教士的眼神悲悯而平静，“你拿着配给券，去统配所领口粮。教廷不会让任何一个对主虔诚的人饿死。”


    “可是……可是以前领主收税，也只收一半啊……”


    “领主是贪婪的凡人，他们收你一半，是为了自己享乐。教廷统收，是为了法兰西。”


    “难道你觉得，你个人的肚子，比法兰西的存亡、比天主的荣光更重要吗？”


    一顶亵渎神明的大帽子扣下来，雅克吓得闭上了嘴。


    收粮的规矩极严。


    一粒麦子都不准留在老百姓家里。


    但这世上，总有人舍不得命。


    雅克的大儿子，二十二岁的小雅克，是个浑头。


    他觉得那张纸靠不住，纸不能当饭吃。


    前天夜里，他趁着黑，在自家猪圈的粪坑下面，挖了个洞，偷偷藏了半袋子没脱壳的谷子。


    他以为藏得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不知道，昨天村里的铁匠为了多要一张口粮配给券，去镇上的教廷告密处，告了他一状。


    在这个连自由民身份都被废除的《法案》里，告密，是穷人唯一能合法获得额外奖赏的营生。


    粮食刚收完，教士合上了账本。


    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雅克身后的小雅克。


    “小雅克。你家里，还有半袋谷子，为什么不交出来？”


    小雅克的脸“唰”地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狡辩道：“没有……神父，全交了，真没有了……”


    教士没有跟他废话，转头对旁边的护教骑士点了点头。


    两个骑士大步走过去，连拖带拽地把小雅克按倒在猪圈旁边。


    他们掀开几块石板，从粪坑底下，把那半袋还沾着臭气的谷子拎了出来。


    谷子倒在地上。


    全村的人都看着那半袋谷子，鸦雀无声。


    教士站起来，走到谷子面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战时经济管制法案》第三条。谁敢私藏一粒粮食，不经审判，以亵渎神明和叛国罪，当街绞死。”


    “神父！饶了他吧！他是不懂事啊！”


    老雅克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教士的腿，“那是他藏着留种的啊！他没想叛国啊！”


    “背弃了契约，就是背弃了主。”


    教士无动于衷。


    骑士拿出一根麻绳，熟练地打了个结，挂在村口的橡树上。


    小雅克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哭喊，但他被骑士死死按住，绳套套进了他的脖子。


    没有任何法庭，没有领主的裁决，甚至没有给老神父做临终祷告的时间。


    骑士用力一拉。


    小雅克被吊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很快，那双腿就不动了。


    老雅克瘫坐在泥水里，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儿子晃荡的尸体。


    他没敢哭。


    因为旁边的教士正在念诵赞美诗，感谢主揪出了法兰西内部的蠹虫。


    在这个时候哭出声，那就是质疑主的裁决，下一个挂在树上的，就会是他。


    “粮食收齐了。”


    教士合上账本，看了一眼树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村里剩下的青壮年。


    “现在，执行法案第三条后半段。”


    “法兰西不再有自由民。黑石村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即刻起，编入护教军第七后勤大队。”


    “推上你们的车，装上你们刚才交出来的粮食。跟我走。目的地，巴黎城外防御营地。”


    老雅克木然地站起来。


    他走到自己那辆破旧的独轮车前，车上装着他种出来的、刚刚被收购的、要了他大儿子命的谷子。


    他握住车把手，跟着大部队，向前走去。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橡树上的小雅克在风中摇晃。


    树底下，是抱着那张羊皮纸配给券、饿得皮包骨头的媳妇。


    这不是黑石村一家的惨状。


    这是全法兰西的缩影。


    几万条村庄，几百万农民，在短短半个月内，被这套极致残酷、又极致高效的系统，彻底榨干了所有的脂肪。


    粮食像涓涓细流，汇聚成大河，浩浩荡荡地涌向各大城市的战备粮仓。


    法兰西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国王，能把战争潜力压榨到这种地步。


    腓力国王做不到，他只能靠贵族一层一层往下压；让国王也做不到，他连个算盘都打不明白。


    但乔瓦尼做到了。


    他用神权洗脑，用暴力威慑，用金融统筹。


    把几百万农民从散漫的、各自为战的流沙，强行捏成了一块坚硬的砖头。


    哪怕这砖头里，全是血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