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命是这样，城里的工人，也是这样。


    巴黎右岸，圣安东尼区。


    这里是全巴黎铁匠、木匠、皮匠的聚集地。


    老铁匠保罗，在这里打了一辈子的铁。


    他手艺极好，以前给骑士老爷们打盔甲，能在胸甲上敲出漂亮的鸢尾花纹。


    打一副这样的甲，够他一家老小吃半年烧鹅。


    那是以前了。


    现在，保罗的铁铺门前，贴着一张大大的封条。


    封条上盖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印章。


    门匾被摘了，换成了一块木牌：“神圣第一兵工厂，第三流水线”。


    铁铺里不再有烧鹅的香味，只有日夜不熄的火炉和刺鼻的焦炭味。


    保罗光着膀子，手里举着八磅重的大铁锤，机械地砸在铁砧上。


    “当！当！当！”


    火星四溅。


    “快点！炉火不够旺，加炭！”


    一个穿着皮甲的佛罗伦萨监工，大声呵斥着。


    保罗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以前打铁，是个手艺活。


    看火候，看铁色，讲究个慢工出细活。


    但现在，那个姓阿奇亚尤利的枢机大人定下了规矩：不要花纹，不要板甲，不要长剑。


    只要一样东西，破甲箭头。


    “法兰西需要一百万支箭头。”


    这是监工每天都要在作坊里喊的话。


    保罗的作坊被塞进来了十五个帮工，原本散漫的作坊被强行切分。


    五个人专门拉风箱、烧铁块；五个人专门砸雏形；保罗和另外四个老铁匠，专门在模具上敲出那个三棱的尖刺。


    最后五个人负责淬水和打磨。


    流水线。


    人变成了机器上的齿轮。


    “今天必须交出五百个合格的箭头！交不够，所有人今天的口粮配给减半！”


    监工敲着桌子。


    口粮配给，这个词比鞭子还管用。


    自从私人买卖粮食被废除后，有钱也买不到一口吃的。


    所有的粮食都在教廷手里，干一天活，发一张粮票，去粥厂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麦麸粥。


    保罗敲得两只手腕肿得像馒头，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子把往下流，和汗水混在一起，“呲啦”一声滴在烧红的铁块上。


    他不敢停。


    前天，他的二徒弟，一个半大孩子，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截留了一块核桃大小的生铁，想打个铁钩子，晚上去塞纳河里钓鱼吃。


    被监工抓住了。


    没有绞死。


    因为《法案》里规定，熟练工匠是神圣财产，不能随便破坏。


    监工让人把二徒弟的左手按在铁砧上，抡起大锤，直接砸成了一滩肉泥。


    然后把疼晕过去的孩子用凉水泼醒，让他单手拉风箱。


    “在神圣工厂里偷生铁，就是偷护教骑士的命。”


    这句话贴在作坊的墙上。


    保罗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觉得自己连一头拉磨的驴都不如。


    驴累了还能叫唤两声，他们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


    当晚上收工的时候，保罗疲惫地靠在墙根下，看着那些护教骑士推着板车来收货。


    成箱成箱的、散发着幽蓝光泽的三棱破甲箭头，像小山一样被堆上车。


    除了箭头，还有成捆的白蜡木长矛杆，成箱的制式弩机。


    以前法兰西的封建骑士，打仗前要花几个月的时间去各地采买装备，到了战场上，每个人的武器还都不一样，长长短短，乱七八糟。


    现在呢？


    在乔瓦尼这套把人当畜生用的极权经济体制下，巴黎的兵工厂爆发出了让任何人都感到战栗的恐怖效率。


    每一支箭头的重量是一样的，每一根长矛的长度是一样的。


    法兰西，就像是一头原本臃肿肥胖的猪，被乔瓦尼用剥皮剔骨的手段，硬生生削减成了肌肉虬结、爪牙锋利的战争野兽。


    只是这野兽的每一滴血，都是底层人民熬干的骨髓。


    农夫在泥里哭，工人在火里熬。


    那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商人呢？


    里昂，罗纳河畔最大的城市。


    芒格是个皮货商。


    不，他曾经是个皮货商。


    一个月前，他还坐在圣母院的看台上，跟着马塞尔一起，试图用账本来跟乔瓦尼叫板。


    当加莱城破的消息传来，当马塞尔被“悲愤暴毙”后，芒格连夜逃回了里昂。


    他怕了。


    他觉得巴黎是个吃人的魔窟。


    他回到里昂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连夜在酒窖底下挖了个两米深的大坑，把家里所有的金银铸币、首饰，一共三十个沉甸甸的大铁箱，全埋了进去。


    他想，只要钱还在，天大的事儿也能扛过去。


    熬到这阵风头过去，他芒格还是那个富甲一方的商会头目。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法案》推行的第三天，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查账员，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踢开了芒格家的大门。


    查账员是个干瘦的佛罗伦萨人，戴着一副单片眼镜。


    他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满院子乱翻。


    他只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翻开了账册。


    那账册，是阿奇亚尤利银行过去的流水记录。


    “芒格阁下。”


    查账员推了推眼镜，“1346年春，你通过本行汇往佛兰德斯两万弗罗林；1346年秋，你从普罗旺斯购入皮草，走的是本行的承兑汇票，作价一万五千弗罗林。”


    “根据我们在各地的关卡税单、物流记录以及你过去的交易频率计算。”


    查账员拿鹅毛笔在纸上算了一会儿。


    “你的家产总值，除去已经上缴的货物外，应该还有大约四万两千弗罗林的金银硬通货。”


    “《法案》第一条，所有金银铸币、贵金属，由阿奇亚尤利银行统一接管，统一调配。”


    查账员抬起头，看着冷汗直冒的芒格。


    “钱呢？”


    芒格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了。前阵子生意亏了，买的船沉了……”


    查账员点了点头，毫不意外芒格的说辞。


    “根据《法案》第三条附加条款，隐匿贵金属不报者，同叛国罪。家属连坐。”


    查账员打了个响指。


    骑士们冲进内室，将芒格的老婆、三个小妾，以及五个孩子，全部拖到了院子里。


    一字排开，按在地上。


    一名骑士抽出雪亮的长剑，抵在了芒格最小的三岁儿子的脖子上。


    “我说过，我们是按账本来收的。”


    查账员把账册扔在芒格面前，“我数三下。少一个弗罗林，我砍你全家一根手指。手指砍完了，砍头。”


    “一。”


    “二。”


    骑士的剑刃已经割破了小儿子的皮肤，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孩子吓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商人逐利，但也怕死，更怕断子绝孙。


    “别杀！别杀！在酒窖底下！全在酒窖底下！”


    芒格崩溃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半个小时后。


    三十个大铁箱被骑士从酒窖里抬了出来，泥土还没干透，箱子里的金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查账员让人当面点清。


    “四万两千三百弗罗林。芒格先生，你很诚实，主会保佑你的。”


    查账员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印着阿奇亚尤利家族徽章的羊皮纸。


    “这是四万两千三百弗罗林的‘神圣战争储备券’。面值等额，由教廷信誉背书，战争胜利后可连本带利兑换。”


    他把那沓纸塞进芒格的手里。


    “另外，你的皮货铺子，从今天起收归教廷。改为‘教廷专卖局里昂第三分销处’。你以前是老板，现在，你是教廷的雇员了。”


    “你的月薪是五张口粮配给票。好好干，不要辜负了枢机大人的期望。”


    查账员带着金币，扬长而去。


    芒格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抓着那一沓羊皮纸。


    他的心在滴血，他的灵魂在抽搐。


    几代人积攒的财富，就这么在一阵微风中，变成了一堆废纸。


    他成了打工人，成了一个拿着配给票的伙计。


    在这个法兰西，没有了市场，没有了价格，没有了竞争。


    所有的商人，要么像芒格一样交出家底变成雇员，要么像马塞尔一样被灭门。


    商人们惊恐地发现，平时那些能在官僚中间左右逢源的手段，全失效了。


    因为乔瓦尼不需要你们去贿赂官僚，他直接把所有的财富源头都掐断了。


    国家的经济从毛细血管到大动脉，全部被一双名叫“阿奇亚尤利”的大手死死攥住。


    每一座城市的金库都被搬空，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流向巴黎。


    国进，民退。


    不仅是退，这是直接把民按在磨盘上碾碎。


    而在精神上，这张网比经济上勒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