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平民在为了少发的一成口粮而瑟瑟发抖。


    但在巴黎右岸最奢华的那座波旁公爵府里，却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教廷特批的上层统筹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一场极致奢华的宴会。


    因为实行了管制，所有的平民和商人都被剥夺了财产，所有的物资收归国有。


    但，总有人是不在这个统配范围内的。


    那就是以让娜夫人为首的、站在法兰西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旧贵族寡妇们。


    以及现在法兰西实际的女主人。


    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


    宴会大厅里，烧着名贵的香料。


    长条桌上摆着从普罗旺斯急送过来的新鲜牡蛎、烤孔雀、以及用香草腌制的小牛肉。


    这些东西，在外面黑市上哪怕用十倍的黄金都换不到，因为根本没人敢卖。


    但在这里，却堆积如山。


    克雷西战役，法兰西的精锐男人死绝了。


    所以，这大厅里，清一色全是穿着华丽长裙的女人们。


    她们不需要像男人们那样去泥坑里冲锋，她们只需要坐在壁炉旁，享受着祖辈传下来的庄园在管制前最后一次兑换成的高额特权。


    卡特琳娜坐在主宾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佛罗伦萨丝绸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鸽血红宝石项链。


    那是乔瓦尼从抄没的一个伯爵家里拿来送给她的。


    她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小牛肉，就像一个真正的女王。


    周围的贵族寡妇们，全都像谄媚的哈巴狗一样，围在卡特琳娜身边。


    “哎呀，卡特琳娜夫人，您这条项链真是太衬您的肤色了。简直比圣母院里的光晕还要耀眼。”


    一个公爵的遗孀恭维道。


    “是啊是啊，我听说这是枢机大人特意为您挑选的。大人对您可真是恩宠有加。”


    寡妇们七嘴八舌地奉承着。


    为什么？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虽然有特权，但这特权是乔瓦尼给的。


    她们庄园里产的葡萄，现在能不能酿成酒，能不能在统配所里换成精美的水果，全凭卡特琳娜一句话。


    法兰西的女人们，在失去丈夫后，迅速找到了新的权力依附点。


    让娜夫人坐在卡特琳娜的旁边。


    她今天穿得有些素净，但那股法兰西王室公主的高贵和成熟风韵，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卡特琳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在床上，她和乔瓦尼抵死缠绵，她觉得那个男人是她的。


    但在台面上，她却只能看着这个正牌妻子耍威风。


    不过让娜夫人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退。


    她端起一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酒，轻轻碰了碰卡特琳娜的杯子。


    “卡特琳娜妹妹。这法兰西的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让娜夫人笑着说。


    “是啊，姐姐。”


    卡特琳娜抿了一口酒，不动声色地回应。


    让娜夫人压低了声音，凑到卡特琳娜耳边。


    “妹妹，枢机大人这一个月，可是把法兰西的底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我听说，国库里的金子，都快堆不下了。”


    “那都是用来对付英格兰人的。”


    卡特琳娜打起了官腔。


    “我知道，我知道。”


    让娜夫人掩嘴轻笑，“可是妹妹，法兰西就这么大。再怎么榨，这只羊也总有没油水的那一天。”


    “底层的泥腿子已经快饿死了，商人们也全变成了穷光蛋。等国内的血抽干了，如果战争还没打完，大人的这台机器，拿什么来烧呢？”


    卡特琳娜切肉的刀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让娜夫人。


    她知道让娜夫人不是在危言耸听。


    乔瓦尼的《法案》是一剂猛药。


    吃下去，虽然能瞬间变成功夫高手，但那是透支了寿命的。


    如果不一直有大量的外部资源输入，一旦内部耗尽，这国家机器就会轰然自爆，反噬其主。


    卡特琳娜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还在讨论香水和裙摆的蠢笨寡妇们，冷笑道：


    “姐姐。你以为，我堂哥的眼界，就只有法兰西这么大吗？”


    卡特琳娜放下刀叉，拿起丝绸手帕擦了擦嘴。


    “法兰西只是一个开始。是一个孵化池。”


    “当国内的羊榨干了，自然要去借别人的刀，去割别的国家的肉。”


    让娜夫人眼睛一亮，“妹妹的意思是……”


    “阿维尼翁的教皇宫里，可还住着一位喜欢金子的老头呢。而且……”


    卡特琳娜故意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大厅外。


    “大洪水，可不是光淹法兰西一家。”


    让娜夫人听得心头狂跳。


    “来，为大洪水干杯。”


    卡特琳娜举起酒杯。


    “为神圣之城干杯。”


    让娜夫人也举起了酒杯。


    两个全法兰西最有权势的女人，在这个外面饿殍遍地、冷雨凄风的夜里，相视而笑。


    杯中的红酒，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