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南郊，一个破旧的小教堂。
老神父米歇尔坐在忏悔室的隔断后，已经整整五个小时。
他的腿都麻了，但他不敢出去。
因为教堂外面，排队来忏悔的人，足足绕了教堂三圈。
以前，人们来忏悔，说的大多是些偷鸡摸狗的烂事。
“神父，我偷看了邻居寡妇洗澡。”
“神父，我在集市上卖酒掺了水。”
那时候，米歇尔听得昏昏欲睡，随便念两句经文，让他们买几张最便宜的赎罪券了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忏悔室那头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是个中年妇女。
“神父……我有罪。”
妇女的声音在发抖，“昨天发配给粮的时候，分粮的教士没看清，多给了我半个黑面包。”
“我……我太饿了，我没还回去，我偷偷拿回家给生病的孩子吃了。”
“神父，我是不是犯了偷窃神圣财产罪？我会不会被挂在十字架上烧死？”
妇女在隔板那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米歇尔的心里猛地一酸。
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在以前连乞丐都不屑于去抢。
现在，却成了压垮一个信徒灵魂的巨石。
因为《法案》的宣传铺天盖地：私占哪怕一分一毫的公有物资，都是在窃取法兰西抵御恶魔的利剑，死后要下火狱，生前要上绞架。
“主是仁慈的……”
米歇尔压低声音，喉咙发紧，“你不知情，孩子又生病了。主不会怪罪你的。回去吧，不要告诉别人。”
“真的吗？谢谢神父！谢谢主！”
妇女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进来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神父，我要举报。”
男孩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米歇尔感到害怕。
“我父亲，昨晚在被窝里偷偷骂了枢机大人。他说大人是魔鬼，说教廷在喝我们的血。他还说想带着我们逃到德意志去。”
米歇尔浑身一颤，“孩子，那是你父亲啊！”
“《圣经》上说，爱神当胜过爱父母。”
男孩背诵着经文，“他违背了法案，他是内奸。神父，我向您举报他，我是不是个虔诚的人？教廷会不会多奖励我一张配给票？”
米歇尔隔着木板，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觉得，这里不是什么忏悔室，这是地狱的门房。
信仰不再是抚慰人心的良药，而变成了互相监视、父子相残的毒蛇。
每一个人都在防着别人，每一个人都在恐惧中度日。
只要你对《法案》有一丝不满，只要你流露出一点点私欲，第二天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护教裁判所的黑名单上。
精神控制与肉体消灭双管齐下。
法兰西，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全封闭的疯人院和集中营。
……
西岱宫，最高议事厅。
长桌尽头，乔瓦尼穿着一袭没有杂色的猩红长袍，坐在高背椅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汇总。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几个大掌柜，以及被提拔上来的教廷财务官，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汇报。
“枢机大人。”
一个大掌柜翻开账册。
“《战时经济管制法案》推行一个月以来，成果……极其惊人。”
“法兰西境内的七十四家大钱庄、两百一十三个高利贷团伙，已全部被我们接收或捣毁。收缴上来的金币、银锭、各类宝石，总价值超过两千万弗罗林！”
“两千万？！”
旁边的一个财务官倒抽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腓力国王在克雷西战败前，为了凑集军费，把税收到了十年后，国库里也只凑出了不到一百万弗罗林。
乔瓦尼这一个月榨出来的钱，相当于法兰西过去二十年的总财政收入！
“这还不算。”
大掌柜继续念道。
“全国的秋粮，百分之九十已经入库。各地统配所目前掌控的粮食储量，足够供养一支三十万人的军队吃上整整三年。”
“在军备方面。巴黎、里昂、图卢兹的三大兵工厂日夜开工。这个月共交付制式长矛十万根，破甲箭矢两百万支，新式扎甲一万套。这还没算我们强行征用的商船和马匹。”
“人力上，各地取消自由民身份，强制编组。目前，除了维持最低生产的人口外，我们随时可以动员出十五万编制齐全、后勤完备的护教军。”
大掌柜念完，合上账本，满眼狂热地看着乔瓦尼。
“大人，这是神迹啊！我们凭空创造了一个无敌的帝国！”
乔瓦尼听着这些数据，脸上并没有多少狂喜。
他太清楚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了。
“神迹？”
“这是用人肉垒起来的城墙。”
“加莱那边，爱德华有什么动静？”
负责情报的主管赶紧上前一步，“回大人。爱德华国王在加莱城外休整。我们的探子说，他原本打算沿着索姆河南下，直取巴黎。”
“但他收到了我们在法兰西全境实行管制的消息。他的间谍传回去的情报，把他吓住了。”
“哦？”
乔瓦尼挑了挑眉，“那头英格兰狮子也会害怕？”
“是的。情报里说，爱德华看到法兰西在短短一个月内，集中了山一样的粮食和海一样的武器，他觉得匪夷所思。”
“所以，爱德华下令停止南下，开始在加莱构筑防御工事，似乎准备转入长期对峙。”
主管的话里透着得意。
看，连那个不可一世的英格兰暴君，都被我们的枢机大人硬生生逼退了。
这算不算国家实力的飞跃提升？
算。
在宏观的沙盘上，法兰西这头巨兽的血条被乔瓦尼瞬间拉满，甚至长出了可怕的獠牙。
但在微观的泥土里，千千万万个法兰西人，已经连做梦都在滴血。
乔瓦尼看着窗外的秋雨。
“告诉各地统配所，冬天的口粮配给，再降一成。”
“大人？再降一成，只怕会有老弱病残熬不过这个冬天，冻死饿死在街头。”
一名有些心软的教士忍不住开口。
“熬不过去，就早点去见主。”
“粮食是用来给能拿长矛的人吃的。法兰西的毒疮刚被挖掉，现在的法兰西，不需要废人。”
“是，大人。”
大厅里的人低下头，不敢再反驳。
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绝不会因为几声惨叫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