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兰德斯边境，连着一片叫死水滩的沼泽。
秋雨刚停，道路泥泞。
三十辆四轮大马车，装得像小山一样高。
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油布底下，是从佛兰德斯工场里刚赶制出来的两万件羊毛冬衣，还有成桶的咸鱼和腌肉。
“啪！”
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用力！你们这群蠢猪，把那该死的车轮推出来！”
英格兰骑士托马斯爵士，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那些在泥水里推车的步兵，破口大骂。
他是这支补给车队的护卫长，手底下有两百名精锐英格兰长弓手和披甲步兵。
托马斯很不爽。
他觉得护送补给是个倒霉差事。
在加莱，别的贵族都在抢金币、抢女人，他却只能在这荒郊野岭里喝冷风，看马车轮子陷进泥坑里。
“爵士，路太烂了。马实在拉不动了。”
一个副官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兄弟们也累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扎营，等明天路干一点再走？”
托马斯看了一眼天色。
已经黑透了。
“扎营！让车围成一圈。把火生起来！”
托马斯翻身下马，朝地上啐了一口。
“等到了加莱，我非得抓几个法兰西娘们儿爽爽。”
两百名英格兰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是老兵。
弓弦解下来塞进防潮的皮囊里，马车围成一个防御圈，篝火很快就点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沼泽。
也照亮了沼泽边缘，那一双双饿冒了绿光的眼睛。
……
距离车队不到两百步的林子边缘。
迪蒙趴在泥水里。
他身后，是五百个法兰西“惩戒队”的泥腿子。
这些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麻衣，冷风一吹，牙齿咯咯直响。
迪蒙看着远处的篝火和那些高大的马车，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是个将军，他前几天还是个只会吊死老百姓的基层教士。
说实话，第一次上战场，他的腿也在发抖。
但他知道，要是今天不把火扔过去，枢机大人真会把他挂在边境线的树丫上。
“兄弟们。”
迪蒙压低声音。
“看见前面那些车了吗？”
“那就是十个金弗罗林，那就是三个月的白面包！”
“魔鬼就在前面。我们不要跟他们打，我们只管扔火把！”
“扔完了就跑。谁要是死了，主在天堂给他留了最好的位子！”
咕咚。
一个年轻农夫咽了一口口水。
“十个弗罗林……够买老皮克家的地了……”
一个半大孩子握紧了手里的火把。
“白面包……热的……”
一个半大孩子握紧了手里的火把。
迪蒙从怀里掏出打火石。
“呲。”
火星迸溅。
一根火把亮了，接着是十根，五十根，五百根。
黑暗的树林边缘，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火光。
“冲！”
迪蒙大吼一声。
五百个泥腿子，像是一群炸了窝的野猪，举着火把，冲出了树林，朝着马车狂奔而去。
……
“什么人？！”
英格兰营地里，站岗的士兵立刻发现了动静。
托马斯爵士正坐在火堆旁烤着一块咸肉，听到喊声，猛地站了起来。
他看清了从树林里冲出来的人群。
先是紧张了一下，因为人很多。
但等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装备和阵型，托马斯突然大笑起来。
“哈！这是什么东西？”
“法兰西的骑士死绝了，现在连要饭的乞丐都派出来了？”
托马斯拔出长剑，连头盔都没戴。
“弓箭手！列阵！”
“给这群法兰西泥腿子一点教训！”
英格兰长弓手迅速在马车缝隙间散开，从皮囊里抽出弓弦，上弦，搭箭。
“放！”
嗖嗖嗖——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法兰西农夫，连躲都不知道躲，直接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瞬间响彻沼泽。
“继续射！”
托马斯爵士轻蔑地冷笑，“这就是一群送死的肥猪。”
第二轮箭雨落下。
又有上百人倒在了泥水里。
五百个人，还没跑到马车跟前，已经死了一大半。
如果按照正常的战场逻辑，这种伤亡率，军队早就崩溃了。
士兵们会扔下武器，哭喊着四散逃命。
托马斯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甚至准备下令让步兵拔出剑，去收拾残局。
但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剩下的那些泥腿子，没有跑。
“白面包！为了白面包！”
“天主保佑！烧死魔鬼！”
他们跨过尸体，踩着同伴的肠子，不仅没退，反而跑得更快了。
有个小孩，大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动了。
他索性不跑了，抡圆了胳膊，把手里装着火油的破瓦罐，狠狠砸向了最外围的一辆马车。
“啪！”
瓦罐碎了，火油溅在了防潮油布上。
紧接着，一根火把被人扔了过来。
“轰！”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他们在烧车！”
托马斯爵士的脸色终于变了，“别射箭了！步兵上！砍死他们！把火扑灭！”
英格兰步兵举起长矛和圆盾，冲出了车阵。
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砍杀这些没穿甲的农夫，就像切白菜一样简单。
一矛捅进去，就是一个透心凉。
但法兰西人根本不还手。
他们面对刺过来的长矛，不躲，不挡。
一个小个子农夫，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他脸上露出一个因为痛苦而扭曲狂热的笑脸。
“主……接我了……”
他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往前一扑，带着那个步兵一起滚到了马车底下。
他手里的火把，点燃了干草。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打法，把英格兰老兵们吓蒙了。
这算什么？
这不是打仗，这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