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叫雅克的年轻人，肩膀上插着两根箭，手里的火把刚才掉在地上，点燃了他自己身上沾满火油的麻衣。
他变成了一个火球。
正常人这种时候早就满地打滚了。
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全是村口，教士说的话。
“法兰西的罪孽……要用火来洗……”
“赞美先知！赞美主！赞美白面包——！”
他狂吼着，扑向了一辆装满羊毛冬装的大马车。
“滚开！你这个疯子！”
一个英格兰步兵冲过来，一剑砍在他的背上。
羊毛这东西，一旦见火，立刻就是冲天大火。
马车彻底被点燃了。
这只是一个缩影。
五百个泥腿子，在短短一刻钟内，几乎被英军杀光了。
但他们带来的火种，却在整个车队里遍地开花。
火油、干草、羊毛冬装。
这些东西在夜风的吹拂下，烧成了连营的大火。
三十辆马车，有二十五辆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
战马受了惊，挣断了缰绳，在火光中疯狂嘶鸣、乱撞。
英格兰士兵们顾不上杀人了，他们扔下武器，拼命地想要扑火。
但这火，用水是泼不灭的，越泼火势越旺。
“我的衣服！两万大军的冬衣！”
托马斯爵士站在泥水里，头盔掉在了地上，满脸被熏得漆黑。
他看着眼前这片冲天的大火，浑身冰凉。
五百个法兰西农夫，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只跑了不到几十个人。
而他手下的两百精锐，只死了四个，还是被受惊的马踩死的。
战损比一比一百。
但他看着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马车，知道自己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没有了这批冬衣。
加莱城里那两万个每天要在寒风中站岗的长弓手和骑士，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国王会把他活活剥皮的。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仗啊……”
……
三天后。
巴黎。
中军大帐。
让国王坐在主位上，下面站着那几个被提拔上来的护教军指挥官。
大帐中央，跪着一个人。
迪蒙。
他浑身是泥，衣服破成了条状，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开的深口子。
他很狼狈，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在发高烧。
“抬上来。”
乔瓦尼坐在让国王旁边，淡淡吩咐了一声。
两个护教骑士走进来，手里提着几个破麻袋。
“哗啦。”
麻袋口朝下，一堆黑乎乎的、带着焦臭味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烧焦的羊毛残渣，几块烧变形的铁车轴，还有半个熏黑的英格兰圆盾。
“枢机大人！陛下！”
迪蒙猛地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却亢奋。
“我去了！”
“五百个人，回来了三十七个！”
“死了四百六十三个人。”
迪蒙指着地上的残渣。
“可是大人，我们把三十辆马车，把英格兰人送给加莱守军的两万件冬衣、十车咸肉。烧得干干净净！”
“一根纱线都没给爱德华留下！”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指挥官们，前几天还觉得乔瓦尼的战术是异想天开，是下三滥。
现在，他们看着地上的灰烬，听着迪蒙报出的数字。
脑子里的算盘，开始疯狂地拨动。
四百六十三个农夫。
这在现在的法兰西算什么？
在街头扔个面包，能引来几千个这样的农夫互殴致死。
死四百多个人，抚恤金算下来，也就几千个弗罗林，而且还可以用“战争储备金券”支付，实际上等于没花钱。
但爱德华损失了什么？
两万件精制羊毛冬衣！
那是从佛兰德斯工场里重金定做的！
还有运费、马车、咸肉……
这笔损失，至少在三万弗罗林以上！
而且有钱都没地方现买！
“老……老师……”让国王结巴道，“我们……我们打赢了？”
“陛下觉得呢？”
“死了四百个人，却废掉了英格兰两万人在冬天里的战斗力。”
“爱德华现在正坐在加莱的城堡里，看着光屁股的士兵发愁。他的后勤军需官大概已经在用绳子上吊了。”
“这叫打赢了？这叫大获全胜！”
乔瓦尼这一声，让大帐里的将领们全都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乔瓦尼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们对乔瓦尼是出于对教廷的恐惧、对权力的敬畏。
那么现在，他们看乔瓦尼，就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神。
一个把战争的规则彻底改写的神。
人命，不再是目的，甚至不是工具，人命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对冲的成本。
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用自己的人民去和敌人的金币做等价交换时。
这个国家在战场上，就是不可战胜的。
因为任何敌人，都耗不起。
“大人！”
一个将领猛地单膝跪地，“给我一千人！我去烧英格兰人的粮仓！”
“大人，我去！我不用一千人，给我八百个老头，我把爱德华在海岸线上的船给点了！”
大帐里的将领们疯了。
他们发现了一条不需要骑士对冲、不需要排兵布阵，就能建立奇功的捷径。
法兰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快饿死的人。
只要给他们画一张升天堂的饼，再给家里一张金券。
这些泥腿子就会变成最恐怖的炸弹。
让国王看着群情激奋的将领，胸膛剧烈起伏。
法兰西有救了！
加莱的仇能报了！
“老师！这战术太妙了！”
让国王兴奋地满脸通红，“我们应该立刻全面推行！”
乔瓦尼没有理会让国王。
他站起身，走到迪蒙面前。
“你做得很好。你的承诺兑现了，我的承诺也会兑现。”
乔瓦尼抽出一把装饰着红宝石的短剑，放在迪蒙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以教廷的名义，晋升你为第三分团团长。”
“谢先知！”
迪蒙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大帐里所有眼冒金光的将领。
“一次偷袭，只是皮毛。”
“传我的命令。”
“十五万护教军。化整为零。”
“烧他们的粮，烧他们的船，在他们的井里投毒，把病死的人的尸体扔进他们的营地。”
“我要让爱德华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都是军需官的哭丧！”
“等爱德华发现，他为了一个加莱，要把整个英格兰的国库都填进去的时候。”
乔瓦尼冷哼一声。
“那头狮子，就该知道向算盘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