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城外。
两万人的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虫，在泥水和冰渣子里蠕动。
没有马车，没有牛车。
所有的牲口都被英格兰人留下了。
男人背着铺盖卷，女人抱着冻得脸色发青的孩子。
有人推着个破独轮车，上面躺着生病的老人。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吊桥拉起。
灰白色的高墙，彻底隔绝了他们曾经的生活。
“往哪走啊……”
一个老皮匠站在泥地里，茫然地看着四周。
“去巴黎……去找先知……国王在巴黎……”
有人在人群里喊着。
可是从加莱到巴黎，足足有近三百里路。
放在平时，也就是几天脚程。
但现在，地里的庄稼被烧光了，沿途的村庄空无一人。
初冬的雨把泥土泡成了沼泽，天空中还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他们身上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枚铜板。
走三百里？
这不是赶路，这是死亡行军。
瓦朗谢讷也被扔进了这支队伍里。
他光着膀子，冻得浑身发紫，双手抱在胸前，不停地发抖。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是瓦朗谢讷！是那个叛徒！”
德尚，那个被抢光了家产的羊毛作坊主，红着眼睛扑了上去。
“是你开了城门！是你害了我们！”
德尚一口咬在瓦朗谢讷的肩膀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卖国贼！”
瓦朗谢讷绝望嘶吼：“不是我！我是奉先知大人的命令！”
“还敢污蔑先知！你这个魔鬼！”
绝望的人情没有理性。
绝望的人群需要发泄。
无数双拳头、破鞋底、石头，砸在瓦朗谢讷身上。
瓦朗谢讷在泥水里翻滚，惨叫。
很快就没声了。
他被活活打死在泥坑里，脑袋被一块大石头砸得像个烂西瓜。
人们打死了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打死叛徒并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
寒风一吹，人群再次缩成一团，开始机械地、麻木地迈开脚，朝着南方那片未知的死地走去。
第一天，队伍里有两万人。
第二天，路边多了一百多具冻硬的尸体。
第三天，队伍经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庄，为了争抢地窖里发现的半个发霉的南瓜，几十个人拔出刀子互殴，死了一地。
死神在这条队伍上方盘旋，每一次挥舞镰刀，都能收走成百上千条廉价的灵魂。
……
这消息，传到巴黎的时候，是一天后。
摄政府，最高议事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让国王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拿着情报。
“两万人……两万人被赶出来了……”
“老师！这怎么办啊！”
“爱德华太毒了！他是想用这两万个难民吃垮我们！如果我们开仓放粮救他们，我们的军粮就会见底。如果我们不救……”
让国王咽了口唾沫，“不救的话，他们死在巴黎城外，全法兰西的人民会怎么看我这个国王？怎么看教廷？”
大厅里的指挥官们也都沉默了。
迪蒙低着头。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派五百个农夫去烧粮车，但面对漫山遍野走过来的同胞难民，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这笔账，似乎怎么算都是法兰西吃亏。
乔瓦尼坐在高背椅上。
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同情。
相反，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种看到了肥羊、看到了绝世金矿的笑。
“爱德华以为他扔了个包袱给我。”
“他以为法兰西的国库会因为这两万要饭的嘴而崩溃。”
“他还是太低估了账本的力量。”
乔瓦尼站起身，那件猩红色的长袍在火光下仿佛流动的鲜血。
“这不叫麻烦。这叫天赐的横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横财？
两万个快饿死的乞丐，算哪门子横财？
乔瓦尼没有跟这群蠢货解释。
“传我的命令。”
“迪蒙，你立刻带人去北边，不要带粮食，只带几口破锅，熬一点最稀的麦麸粥。在距离巴黎一百里的地方设几个卡子。”
“让难民们吊着一口气，不要全死光了，但也别让他们吃饱。”
“让。把克洛德给我叫来。就是那个负责给圣母像画壁画的宫廷首席画师。”
“叫他把巴黎城里所有能拿画笔的人，不管是画神像的还是画风景的，统统给我集中到摄政府的偏院来。”
让国王彻底懵了。
“老师……您找画师干什么？画画能当饭吃吗？”
乔瓦尼笑了笑。
“孩子。饭，得用钱买。”
“但钱，有时候画出来比铸出来要快得多。”
……
半天后。
摄政府偏院。
三十多个巴黎最顶尖的画师挤在院子里。
首席画师克洛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在宫廷里给贵族贵妇们画肖像，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战战兢兢地站在最前面，看着走出来的乔瓦尼。
“枢机大人。”
克洛德跪在地上，“您召集我们，是有什么神圣的景象需要记录吗？是要画天使降临，还是画您在祭坛前的神姿？”
“不画天使。”
乔瓦尼走到克洛德面前。
“去画地狱。”
克洛德愣住了，“地狱？”
乔瓦尼指着北方的天空。
“加莱的难民正在朝巴黎走。一路上死尸遍野。我要你们去路上，把你们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但我有要求。”
“不要给我画什么宏大的远景！不要画漫山遍野的人群！”
“我要特写。”
“克洛德，你要画一个老母亲，跪在泥水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冻僵的婴儿。但她的眼神不要看婴儿，她的眼神要看着画外，看着那些看画的人！眼神里要有绝望、有祈求，还要有质问！”
“你要画一个十岁的女孩，她的光脚丫踩在带血的冰渣子上。她的手里攥着半块被泥水泡烂的黑面包，而一根属于英格兰士兵的长矛，正刺向她的脊背。”
“我要你们画出英格兰士兵脸上的贪婪！画出他们抢夺一个瞎眼老头最后一个铜板时的狰狞嘴脸！”
“不要用那些明亮的黄色和蓝色。”
“用黑色，用灰色，用最刺眼的血红色！”
画师们听得背脊发凉。
他们平时画的都是优雅的贵族、端庄的圣母。
哪里听到过这种直击人灵魂深处、几乎把惨痛撕裂开来给人看的要求。
克洛德咽了口唾沫。
“大人……这画出来，怕是会让人看了晚上做噩梦啊……”
“就是要让他们做噩梦！”
“如果欧罗巴的人晚上睡得太安稳，谁来掏钱救法兰西？”
“把你们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谁要是画得能让一个铁石心肠的守财奴流下眼泪，我赏他一百个金弗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