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利海峡的风,吹不到法兰西的腹地。
但英格兰的剑,劈到了。
一万多名英格兰百战精锐,扔掉了多余的辎重,像一群野狗,一头扎进了法兰西广袤的泥地里。
他们确实饿了。
人在加莱那个石头壳子里关久了,每天喝着能照见人影的豆子汤,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绿的。
威尔觉得自己的眼睛就是绿的。
他本来就是个柴郡农夫,不知道什么叫战略,也不知道什么叫国库。
他只知道,他的肚子在叫,叫得比他家养的羊还响。
“前面有人。”
威尔抬起头,看到前方迷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群人。
大约有一百多个。
这些人没穿盔甲,身上裹着麻布,手里举着镰刀、粪叉,还有几把熄灭了的火把。
这是法兰西的“惩戒队”。
也是乔瓦尼嘴里的“半个铜板”。
带队的英格兰百夫长,眼睛眯了一下。
如果在以前,在克雷西的时候,遇到这种连武器都拿不稳的农夫,百夫长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甚至会觉得杀他们浪费体力。
但现在,百夫长的眼里只有暴躁。
“放箭。”
百夫长冷冷地说。
威尔机械地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拉弓,放手。
“嗖——”
一百多支箭轻飘飘地飞了过去。
那一百多个法兰西农夫,连逃跑都来不及,就齐刷刷倒在了泥水里。
这就是差距。
乔瓦尼的“半个铜板”,确实能让英格兰运输队抓狂,但在大白天的旷野上,遇到英格兰主力,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去看看。有没有活的。活的补一刀。”
百夫长说。
威尔和老兵汤姆走了过去。
泥地里全是血。
血混在泥水里,变成了暗红色。
威尔走到一个法兰西农夫的尸体前。
这农夫很年轻,胸口插着羽箭。
威尔面无表情地踩住农夫的胸口,用力一拔,把箭拔了出来,在农夫的衣服上擦了擦血,重新塞回箭囊。
箭很贵,不能随便扔。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看到农夫腰间的麻布袋里,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威尔愣了一下。
他蹲下身,用沾满泥巴的手,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块黑面包。
半个巴掌大小,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了一点农夫喷出来的血。
但威尔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把那块黑面包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麦子的香味。
发酵的酸味。
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威尔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闻过麦制品的味道了。
在加莱城里,连战马都被吃了,哪里还有麦子?
威尔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没有犹豫,直接把那块沾着血的黑面包塞进嘴里。
太硬了,咬不动。
他就用唾沫泡。
用牙齿一点点地磨。
“你吃什么呢?”
老兵汤姆凑了过来。
威尔没说话,腮帮子鼓着,拼命地嚼。
汤姆闻到了味道。
他的眼睛也绿了。
汤姆猛地扑向地上的另一具尸体,疯狂地在尸体身上摸索。
“这里有!这里也有!”
汤姆从另一个死人怀里掏出小半块麦饼,连上面的泥土都没拍,直接塞进了嘴里。
周围的英格兰士兵看到了这一幕,全都疯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抢食。
一万多名精锐的士兵,为了在死人身上翻出一点点口粮残渣,把那一百多具尸体翻了个底朝天。
威尔终于把那块黑面包咽了下去。
干涩的面包划破了他的嗓子,但落进胃里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一种升入天堂般的舒坦。
“真爽。”
威尔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法兰西的死人,比加莱的活人香。”
……
爱德华国王骑在马上,看着这群像饿死鬼一样的士兵。
没有制止。
因为他也饿。
他知道,只要这股饿劲还在,这支军队就是无敌的。
“前面是什么地方?”
爱德华指着地平线尽头的一片建筑问。
随军的向导看了一眼地图,回答道:“陛下,是一个叫圣让的小镇。没有城墙,只有一圈木栅栏。”
爱德华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不打大城。”
大城有石头城墙,石头不能吃。
打大城要用抛石机,要围城,要消耗时间。
现在的英军最没有的就是时间。
“去小镇。小镇的栅栏拦不住我们,但小镇里有粮食。”
爱德华拔出长剑,指向圣让小镇。
“全军听令。”
“破镇。杀人。找吃的。”
命令传达下去。
一万名英格兰饿狼,眼冒红光,朝着圣让小镇狂奔而去。
……
圣让小镇。
镇子不大,平时也就住着两千多号人。
镇子的中央,有一座原本是男爵府邸的建筑,现在被改成了“教廷统配所”。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这个镇子上的代理人,叫佐克。
佐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单片眼镜。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账。
《战时经济管制法案》推行后,佐克成了这个镇子上的土皇帝。
镇上所有人每天吃多少麦麸,全凭他手里的账本说了算。
他每天看着统配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心里就有一种由衷的安全感。
那些粮食是准备运往巴黎的。
但运粮的车队还没来。
今天中午,佐克正在统配所里核对账目。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佐克皱了皱眉。
初冬季节,哪来的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移动得极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黑线上,飘扬着红底金狮的旗帜。
佐克的单片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英格兰人?!”
佐克的脑子嗡的一下。
英格兰人不是在加莱吗?
不是被困在石头城里等死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法兰西腹地?!
但他毕竟是阿奇亚尤利家族挑选出来的人。
他没有去拿墙上挂着的长剑,也没有喊人关镇门。
他知道,那圈破烂的木栅栏,在这大军面前,根本起不到没有什么作用。
佐克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后院的鸽笼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羊皮纸,用鹅毛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加莱敌军弃城。主力南下。圣让危。统配所有失。”
他抓起一只信鸽,把羊皮纸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
“飞吧。”
佐克双手一托,信鸽扑腾着翅膀,冲上了阴沉的天空。
不多时。
“砰!”
统配所的大门被撞开了。
几个英格兰人冲了进来。
佐克看着那些满脸杀气的士兵。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扶了扶单片眼镜。
“乔瓦尼大人...这账,算不平了。”
噗呲——
一把长剑插进了佐克的肚子。
佐克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死了。
他的血流在了账本上,把那些代表着粮食和生命的数字,全部染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