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让小镇变成了地狱。
英格兰军队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镇上那些拿着草叉的平民，在全副武装的正规军面前，连十秒钟都撑不到。
屠杀。
毫不留情的屠杀。
爱德华不需要俘虏，俘虏要吃饭。
他只要粮食。
所有的平民被赶出屋子，在街头被当场砍死。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但英格兰士兵现在对杀人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
他们冲进了统配所的仓库。
当仓库的大门被劈开时。
一万名英格兰士兵，突然集体安静了。
仓库里。
一麻袋一麻袋的燕麦、小麦，堆到了屋顶。
墙角挂满了熏制好的猪肉干、咸鱼。
还有一桶桶发酵好的麦酒。
这都是乔瓦尼为了维持法兰西战争机器，从底层百姓的牙缝里强行搜刮出来的血汗。
现在，它们全摆在了英格兰饿狼的面前。
“麦子……全是麦子！”
一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非人类的嚎叫，直接扑向了一个被砍破的面粉袋子。
他抓起一把生面粉，直接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干咽下去，呛得眼泪直流，但还是拼命往嘴里塞。
整个仓库乱套了。
英格兰士兵们像疯了一样，抱着熏肉狂啃，用头盔舀着麦酒痛饮。
军官们也顾不上管纪律了，因为军官们也在抢。
爱德华国王骑着马，缓缓走进了镇子。
他来到了统配所，看着那些坐在粮食堆里，吃得满脸是白面、嘴角流着油的士兵。
他翻身下马，拔出匕首，从一条烤火腿上割下一大块肉。
火腿很咸，肉质很硬。
但爱德华大口大口地嚼着，也吃得满嘴流油。
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胃里那股像火烧一样的饥饿感被压下去了。
他活过来了。
他的士兵活过来了。
“父亲。”
黑太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白面包。
“这镇子简直是个宝库。统配所里的粮食，足够我们这一万人吃上一个星期的！”
黑太子很兴奋。
“只要带着这些粮食，我们就能继续在法兰西腹地推进。我们去打巴黎！”
爱德华咽下嘴里的火腿，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
他看了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
“传令下去。”
“让士兵们敞开肚皮吃。吃到塞不下为止。把战马也喂饱。给马喂精麦。”
“然后。把剩下的粮食，全给我烧了。”
“烧了？！”
黑太子瞪大了眼睛，“父亲！这可是粮食啊！是我们好不容易抢来的！为什么不带上？镇上有平板车，可以……”
“闭嘴！”
爱德华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带上？带上这些像山一样的粮食，我们还能跑得动吗？！”
“拉着平板车能在法兰西这稀巴烂的路上跑多快？一天十里？那我们和待在加莱那个死城里有什么区别？！”
爱德华指着仓库里的粮食。
“你以为这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吗？”
“蠢货！”
“这是乔瓦尼那个魔鬼留下的诱饵！”
爱德华已经魔怔了，有了心理阴影。
他现在看任何东西，都觉得是乔瓦尼的账本。
“他搞统配所，把粮食集中在一起。为什么？因为集中起来，我们就能轻易抢到。抢到了，我们就会舍不得扔。”
“只要我们舍不得扔，只要我们带上辎重，我们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一旦我们慢下来，乔瓦尼那化整为零的十五万农夫，就会像苍蝇一样粘上来，日日夜夜地消耗我们！我们就会变成护着粮食的活靶子！”
“我们在加莱这么惨，就是因为被一座城诱惑了。”
“现在，我绝不会再被一堆麦子诱惑！”
“我们是出来烧杀的游兵，不是拉货的商人！”
“吃饱了，剩下的全烧了。一口都不能留给法兰西人。吃完，我们就走，去下一个城镇抢。只要我们跑得够快，乔瓦尼的算盘就永远算不到我们在哪儿！”
黑太子被父亲那癫样儿，震慑住了，不敢再反驳。
“是，父亲。我这就去下令。”
半个小时后。
圣让小镇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大火吞噬了民房，吞噬了街道，更吞噬了统配所里那成百吨的粮食。
一万名吃饱喝足、精神焕发的英格兰军队，没有带一辆辎重车，每人马背上只搭了一个装满三天的干粮袋。
他们走得极其干脆。
大军再次化作一道黑线，消失在法兰西的旷野中，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
此时。
巴黎。
摄政府。
乔瓦尼坐在书桌后，正在写信。
写给卢卡的信。
卢卡正在阿维尼翁，日夜不停地训练着那支被乔瓦尼寄予厚望的“裁决骑士团”。
“卢卡。我的兄弟。”
“剑磨得够不够快？战马吃得够不够肥？那群用金币喂出来的护教圣徒们，能不能在马背上砍断三层木板？”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加莱的事情。
他不知道爱德华已经出城了。
乔瓦尼是个玩弄人性和情报的大师。
但情报这东西，是靠人织起来的。
爱德华把两万法兰西人全赶了出去。
加莱城里，除了英格兰士兵，连个法兰西的活耗子都没剩下。
没有代理人，没有内线，加莱对乔瓦尼来说，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就是一个黑洞。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卡特琳娜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但此刻这件奢华的长裙显得有些凌乱。
她的脸色苍白，甚至连门都忘了敲。
外面的冷风顺着门钻了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
卡特琳娜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那正是圣让小镇的佐克，用生命放出的最后一只信鸽带来的。
“堂哥…”
卡特琳娜走到书桌前，声音发颤。
乔瓦尼没有抬头。
“把门关上。冷风进来了。”
卡特琳娜回身关上门，然后将那个小纸条展开，放在了乔瓦尼的面前。
“爱德华……不要加莱了。”
“一万名英格兰精锐，全部弃城南下。他们已经冲进了法兰西腹地，这是圣让小镇发回来的绝笔。”
鹅毛笔在羊皮纸上顿住了。
一滴墨水晕染开来。
卡特琳娜紧张地看着乔瓦尼。
她知道，乔瓦尼在这场牌局里，最大的筹码就是“把英格兰人困在加莱放血”。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经济管制，所有的道德绑架，全都是建立在爱德华死守加莱这个基础上的。
现在，爱德华掀桌子了。
一万头不带辎重、在法兰西腹地乱窜的饿狼。
这比在加莱城里死守的一万大军，要恐怖一百倍。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明天会抢哪个统配所，烧哪个城镇。
法兰西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畸形的、依靠集中分配的战时经济秩序，在运动战面前，脆弱无比。
“堂哥……”
卡特琳娜见乔瓦尼迟迟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办？爱德华疯了。他在法兰西的肚子里乱钻。我们的泥腿子惩戒队根本拦不住他们。”
“需不需要……动用裁决骑士团？”
卡特琳娜指了指南方，“卢卡那边，骑士团虽然只练了几个月，但也初具规模了。现在只有他们能和英格兰人硬碰硬。”
乔瓦尼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鹅毛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卡特琳娜。
那张俊美而冰冷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他摇了摇头。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