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6年的圣诞节。
这一天，按理说，天主降生，欧罗巴的每一座教堂都该敲响钟声，不管穷人富人，桌上都该摆点像样的吃食。
但在法兰西的腹地，阿列河畔的一个叫维希的小镇。
没有钟声。
只有漫天大雪，和雪地里的两百多具尸体。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
雪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上，血从雪底下渗出来，把白雪染成了暗红色的斑斑点点。
长弓手威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泥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肉汤。
汤里有两块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还有几片烂菜叶子。
他不嫌弃。
虽然是圣诞节，吃不上家乡柴郡的烤鹅，但能在这该死的天气里喝口热汤，已经比死在路边的法兰西人强太多了。
小镇中心广场上。
爱德华国王坐在一张从镇长家里搬出来的雕花木椅上。
他没戴头盔，金色的头发上沾满雪花。
他的脚下，跪着一个满脸是血的法兰西教士。
这是这个镇子“教廷统配所”的负责人。
爱德华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正在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烤熟的马肉。
马是法兰西人的驮马，肉很柴，爱德华嚼得很用力。
“再问你一遍。”
爱德华咽下马肉，用匕首指着教士。
“粮食呢？”
教士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没……没了。国王陛下，真没了。”
教士哭丧着脸。
“就在十天前，枢机大人的手令传到了镇上。”
“所有的过冬存粮，除了留下一小部分给我们自己度日，剩下的几千袋燕麦和小麦，全被拉走了。”
“拉去哪儿了？”
“拉……拉进大城里了。往北去了奥尔良，往南去了里昂。全拉进了有高墙和护城河的石头城里。”
爱德华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被砸开大门的统配所仓库。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十个破麻袋，里面装着最劣质的麦麸，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爱德华这一路从加莱杀下来，一开始确实抢到了几个肥得流油的小镇。
但让国王也不傻。
既然英格兰人不要辎重，化整为零在腹地流窜抢劫，那他干脆把腹地小镇的粮食也化整为零，全部收缩进了那些英格兰人根本啃不动的坚固大城里。
“石头城。”
爱德华冷笑了一声，手腕一翻。
匕首划过教士的咽喉。
鲜血喷在雪地上，教士捂着脖子，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父亲。”
黑太子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眉头紧紧皱着。
“我们这五天，连破了三个镇子，抢到的粮食越来越少。”
“法兰西人学精了。他们把粮食全缩进了大城。”
“那些大城，城墙又高又厚。我们放弃了攻城器械，没有抛石机，没有冲车。靠一万个士兵，根本打不下来。”
黑太子看向四周那些正在小镇居民家里翻找食物的英格兰士兵。
“如果镇子里抢不到足够的粮食，我们又啃不动大城。不用法兰西人来打，这大雪天，再过半个月，我们自己就会被活活饿死在法兰西的旷野上。”
年轻的统帅感觉到了绝望。
他觉得法兰西就像是一只缩进硬壳里的乌龟，而英格兰军队是一头饿狼。
狼的牙齿再锋利，咬在龟壳上，也只会崩断自己的牙。
爱德华国王用死去教士的衣襟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把匕首插回腰间。
“儿子，你是个好骑士，在克雷西，你证明了你的勇敢。”
“但你还是太年轻，你只看到了石头砌成的城墙，却没看到城墙里面的人心。”
黑太子愣住了。
“父亲的意思是……”
爱德华站起身，披紧了身上的大氅。
“你说他们把粮食都转移到了大城。没错。”
“但他们能把所有的粮食都搬走，能把所有的人也搬走吗？”
“只要这法兰西的乡村和小镇里还有人，还有藏在泥地里的耗子，还有没被发现的麦种。我们这群狼，就饿不死。”
爱德华走到一具法兰西平民的尸体前，用脚踢了踢。
“不仅饿不死，我们还要给那些大城，送去一份大礼。”
“法兰西人不是喜欢把粮食收缩吗？”
“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传我的命令。”
“往后只烧房子，只抢粮，不杀人，把法兰西人赶出他们的家。”
黑太子瞪大了眼睛，他隐隐猜到了父亲要干什么。
“父亲，您是想……”
“对。”
爱德华冷笑。
“现在是冬天。”
“这些被烧了房子、抢了口粮的法兰西认，在冰天雪地里能去哪儿？”
“他们只能去逃难！只能去投奔那些存满粮食的大城！”
“乔瓦尼的那些大城，原本只有五万人，储备的粮食够吃一个冬天。”
“但如果我们每天都把成千上万的难民，像赶羊一样赶到他们的城门下呢？”
“五万人的城，突然涌进来十万人、十五万人！”
“奥尔良的城门，开，还是不开？”
“开了城门，让难民进去。那原本够吃一个冬天的粮食，半个月就会被这群饿鬼吃得干干净净！”
“城里的法兰西守军就会和难民一起饿肚子！饿极了的人，是不认国王和先知的，他们会在城里抢劫、暴乱。不用我们攻城，奥尔良自己就会从里面烂掉！”
“如果他们不开城门呢？”
黑太子顺着父亲的思路往下说。
“如果不进城，这十几万难民就会被冻死、饿死在奥尔良的城墙外面。”
爱德华接过了话茬。
“到时候，城外的尸体堆成山。一旦天气稍微转暖，瘟疫就会爆发。”
“而且，城墙上的法兰西守军，每天听着自己的同胞在下面哭喊着饿死，他们的士气会崩溃。法兰西人自己就会对那个远在巴黎的先知产生怀疑。”
“所以。”
爱德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得意地笑了。
“高墙能挡住我们的长弓，但挡不住他们自己人的肚子。”
“只要我们不停地制造难民，大城市的人口就会爆炸，经济就会崩溃。粮食再多，也填不满恐慌的无底洞。”
黑太子听呆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充满了敬畏。
“父亲……您真是个天才。”
“哪怕是死局，您也能找到把死局变成杀招的办法。”
爱德华得意地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还不算完。”
“现在是冬天，他们可以当缩头乌龟。”
“等到了春天呢？”
“春天万物复苏，是要播种的。如果不把麦种撒进地里，秋天就全得饿死。”
“到了那时候，大城里的人必须出来种地。”
“只要他们敢出城，我们的骑兵就能在平原上把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收割掉！”
“法兰西的农业，会被我们彻底摧毁。乔瓦尼的那个统配所，最后只能统配一堆白骨！”
黑太子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觉得父亲的战略无懈可击。
只要按照这个路子打下去，英格兰虽然孤军深入，但完全可以把整个法兰西耗死。
父子俩站在火光冲天的小镇里，仿佛已经看到了法兰西王冠真正落在自己手里的那一天。
……
爱德华确实是个天才。
在战术的层面，在破坏的层面，他把流寇战和难民战玩到了极致。
他看穿了法兰西“大城收缩”的软肋，并迅速找到了破局的刀。
但是。
黑太子觉得父亲是个神，爱德华国王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可他们都不知道一件事。
当一个人的大战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他在局部战役里哪怕打得再漂亮，赢得再精彩。
也不过是在一条通往悬崖的路上，跑得比别人更快而已。
爱德华在法兰西的雪地里，算计着怎么饿死法国人。
但他忘了，乔瓦尼根本不在乎法兰西的死活。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
这场战争的主战场，早就已经不在法兰西了。
真正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大雪和难民。
只有雾气，钟声，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