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让国王直挺挺地跪在了乔瓦尼的面前。
眼泪夺眶而出。
“老师……我错了……我真不是个人……”
让国王抱着乔瓦尼的腿，嚎啕大哭。
“您为了法兰西，连命都不要了去闯魔鬼的巢穴。我居然连保卫自己国家的勇气都没有。”
“我是个懦夫……我是个不孝的儿子，我是个不配戴王冠的废物！”
乔瓦尼没有躲开。
他任由让国王的眼泪和鼻涕蹭在他那件昂贵的猩红长袍上。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让国王的头发。
“好孩子。起来。”
“法兰西的王，可以流血，但不能在别人面前流泪。”
让国王抽泣着站了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老师，您放心去吧！”
让国王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算用牙齿咬，用身体填，我也把爱德华死死钉在法兰西！”
“绝不让他回援英格兰！绝不让他打扰您的计划！”
“这就对了。”
乔瓦尼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让。我离开巴黎去英格兰这件事，是法兰西最高级别的机密。”
“除了你，除了天主。”
“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包括你的妻子，包括你的近臣，包括那些护教军的指挥官。”
“为什么？”
让国王不解。
“因为如果法兰西人知道先知离开了，他们那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仰防线就会立刻崩溃。他们会觉得天主抛弃了法兰西。恐慌会蔓延，军队会哗变。”
“而如果英格兰人，或者那些潜伏在巴黎的间谍知道了我的行踪。”
乔瓦尼压低了声音。
“他们就会在海上设伏，或者在伦敦张开大网。”
“那我，就真的有去无回了。”
让国王听到这儿，吓得浑身一激灵。
老师的命，系于他一人的保密！
这种被人将身家性命托付的巨大信任感，让国王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他猛地举起右手，三根手指指着天花板。
“天主在上！”
“我让·德·瓦卢瓦，法兰西的国王，在此立下血誓！”
“如果我向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走漏了半点关于老师行踪的风声。就让天主降下天火，把我烧成灰烬；让我的灵魂坠入无底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看着让国王那因为激动和使命感而涨红的脸。
乔瓦尼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让国王最后会不会被爱德华砍死。
乔瓦尼根本不在乎。
法兰西这块破布，已经被榨干了。
爱德华在法兰西腹地再怎么折腾，抢走的也不过是几把烂麦子和几座空房子。
真正的金矿，真金白银的财富，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
早就已经被乔瓦尼打包好了。
“去吧，我的王。”
乔瓦尼在让国王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
“愿主与你同在。”
让国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充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
门关上了。
偏门后，卡特琳娜走了出来。
她刚才在门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乔瓦尼和让国王的全部对话。
看着让国王那像个傻子一样慷慨赴死的背影，卡特琳娜实在忍不住了。
“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出来。
“堂哥……”
卡特琳娜走到乔瓦尼身边，笑得花枝乱颤。
“你可真是个魔鬼。你把他卖了去填爱德华的刀口，他居然还感激涕零地把你当圣人供着。”
“要不是我了解你，我刚才差点都被你那番为国捐躯的演讲给感动哭了。”
乔瓦尼看了一眼卡特琳娜。
“这不叫卖。”
“我走之后，巴黎群龙无首。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扛旗，法兰西瞬间就会解体。爱德华都不用打，走几圈法兰西就没了。”
“他既然当了国王，享受了万民的跪拜，就该有觉悟去替这个国家流最后一滴血。”
乔瓦尼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浸了水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被让国王蹭了鼻涕的袖口。
“而且，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只是……”
乔瓦尼把那块脏布扔进废纸篓里。
“我不是去点火的。”
“我是去收账的。”
卡特琳娜止住了笑，美目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行李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另外，佛罗伦萨那边，我也传信回去了。他们会全力配合我们在英格兰的动作。”
“很好。”
乔瓦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夜，已经很深了。
……
子夜。
巴黎北郊，塞纳河的一处隐秘水湾。
没有火把，没有送别的人群。
只有黑暗，和河水拍打河岸的“哗哗”声。
一艘挂着威尼斯商会旗帜、造型狭长的快船，静静停在水湾里。
水湾岸边。
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烂泥里。
马车周围，站着几十个披着黑色斗篷、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的护卫。
“大人。”
护卫头领看到乔瓦尼走下马车，低声喊了一句。
乔瓦尼点了点头。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褐色亚麻长袍，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游方修士。
卡特琳娜跟在后面，同样穿得十分朴素，用一块粗糙的头巾包住了那头耀眼的金发。
莉莉丝则紧紧贴在乔瓦尼身后半步。
没有多余的废话。
护卫头领一挥手。
护卫们迅速而无声地将马车里的几个沉重的大铁箱搬了下来，扛在肩上，踩着跳板上了船。
乔瓦尼站在岸边。
回头。
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巴黎的方向。
夜空阴沉，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可惜了。”
乔瓦尼轻声说了一句。
“可惜什么？堂哥。”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可惜这片土地。”
“多好的牧场啊，羊多，草肥。”
乔瓦尼收回目光。
“走吧。”
“爱德华既然喜欢这里，就留给他慢慢啃吧。”
乔瓦尼踩着跳板，走上了那艘快船。
“收起跳板！升帆！”
船长低沉着嗓子下令。
帆布在夜风中“砰”的一声吃满了风。
这艘装着这个时代最可怕大脑的快船，驶出了水湾。
顺着塞纳河，向着英吉利海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