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城里，最有钱的叫威廉·科顿。
他是个商人，三十来岁，没爵位，没封地。
但他走在伦敦的街上，那些胸前挂着家族徽章的骑士，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让路。
因为他是伦敦“羊毛主港商人公司”的董事。他的钱，多到能在泰晤士河上铺一座金桥。
贵族们内心里看不起他，觉得他满身铜臭。
科顿也看不起贵族，觉得那帮抱着旧庄园啃干草的老爷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此时的科顿正趴在自己书房的木桌上，双手捧着一叠羊皮纸，呼吸急促，脸颊泛着病态潮红。
这叠羊皮纸，是从海峡对岸，花重金走私过来的手抄本。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乔瓦尼如是说》。
这已经是科顿这个月第五次从头到尾精读这本“异端邪说”了。
“天才……真他妈就是天才！”
他指着羊皮纸上的一段话，念出了声：“财富，是上帝恩典的凭证！你赚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你荣耀上帝的勋章！”
“放高利贷不是罪，是替上帝管理时间！”
科顿念完，仰起头，闭上眼睛，仿佛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十天的旅人，终于喝到了一口甘泉。
“通透。”
他放的高利贷，他压榨的童工，全都是为“地上天国”添砖加瓦！
“那帮教士懂个屁的神学。”
科顿睁开眼，“这位乔瓦尼大人，才是真正的先知！只有真正懂金币的人，才能懂上帝！”
科顿日夜研究乔瓦尼在佛罗伦萨、在阿维尼翁、在巴黎的每一次操作。
从各种“金券”，到“托拉斯”羊毛行会的垄断整合，再到前几天刚在全欧罗巴掀起的那场《告全欧罗巴基督徒书》的绝世募捐。
“艺术。这他娘的才叫艺术。”
“用别人的尸体，赚全欧罗巴的眼泪；用全欧罗巴的眼泪，掏全欧罗巴的钱袋子。什么生意能有这个利润？”
科顿每研究透一个局，对乔瓦尼的崇拜就深一分。
他觉得乔瓦尼不是神棍，是把人的贪婪、恐惧、虚荣，放在天平上称量的艺术大师。
“要是能见这位先知一面……”
“让我给他当个学徒也行啊。跟着他干一票，死也值了。”
正当科顿沉浸在对偶像的狂热幻想中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门框都撞了一下。
“老爷！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科顿最讨厌学习乔瓦尼思想时被打扰，脸一沉：“慌什么！泰晤士河倒流了，还是羊毛跌到白送了？”
“不是！是威斯敏斯特宫那边！”
老管家喘着粗气，“上议院的老爷们，刚才差点把议事大厅给拆了！他们跟王后殿下彻底翻脸了！”
科顿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翻脸？托马斯·兰开斯特那帮软骨头，虽然天天叫苦，但面对菲莉帕王后，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今天吃错药了？”
“不是吃错药，是吃了金子！”
老管家赶紧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昨天，兰开斯特伯爵把三十多个大贵族聚在家里。听说，有个叫马可的威尼斯豪商，带了几十万现款金币，要签《羊毛远期包销合同》！三弗罗林一袋！”
“那帮贵族当场就拿了两成定金现款。剩下的八成打白条，说只要装船就兑现。”
“结果王后殿下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死活不给通关文牒。码头被皇家卫队封了。”
管家越说越激动，“老爷们拿了钱，正等着尾款救命呢，哪能干啊！几十号人直接冲进王宫逼宫。王后扔了剑说谁闹谁叛国。兰开斯特当场放话，以后上议院一个铜板的税都不会再批给国王！还要回去召集民兵呢！”
听完管家的话，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科顿僵直了，一动不动。
算盘珠子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响。
“威尼斯豪商？”
“马可？”
“顶着教廷的绝罚禁令，带几十万现金来伦敦收烂羊毛？”
科顿的嘴角，慢慢咧开，然后越咧越大。
“哈哈哈哈……”
科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爷……您笑什么？伦敦要乱了啊！”
管家被科顿笑得有些发毛。
“威尼斯人？去他妈的威尼斯人！”
“威尼斯那帮抠搜鬼，宁可把金币塞进亲娘的棺材里，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拿来英格兰打水漂！”
“带巨款买烂货……付两成定金给白条……故意把羊毛堆在码头引出王后的封锁……然后挑动贵族为了尾款去跟王权拼命……”
科顿的呼吸越来越重。
“这根本不是买卖！”
“这是钓鱼！”
“这是用两成现钱，买下了整个英格兰上议院的造反权！”
科顿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本《乔瓦尼如是说》，死死抱在怀里。
“是他！”
“一定是他！”
“除了他，全欧罗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下这种绝户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来伦敦了！先知就在伦敦！”
科顿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管家吓傻了：“老爷，您是说……那个威尼斯人，是法兰西那边的乔瓦尼枢机？！那我们赶紧去向王后举报啊！抓住了他，王后肯定会给我们赏钱的！”
“蠢货！闭上你的臭嘴！”
科顿一脚踹在管家的屁股上。
“举报？王后现在穷得连给卫队发饷的钱都没了，举报能拿几个赏钱？”
“而且，兰开斯特那帮蠢猪已经拿了人家的钱，我要是现在去坏了他们拿尾款的希望，明天早上我的脑袋就会挂在伦敦塔上！”
科顿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烈酒，一饮而尽。
“这是一场盛宴。”
“贵族们只会盯着地里的羊毛和手里的长剑。他们根本不懂，当上议院和王权彻底撕破脸的时候，真正能把英格兰经济瞬间绞杀的，是什么。”
科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雾气中，威斯敏斯特宫影影绰绰的轮廓。
“是信用。”
“是金融。”
“国王在法兰西打仗的钱，不仅有贵族的战争税，还有大头，是向我们伦敦各大商会借的特别贷款！”
“如果贵族拒绝交税，甚至准备打内战。那王室肯定会破产。”
“王室一旦破产，我们商人的贷款就成了烂账。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伦敦的商人们就会恐慌，他们会拼命去挤兑银行，去抛售手里的王室债券。”
科顿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狂热。
“乔瓦尼大人点燃了贵族这堆干柴。但我能帮他，在这堆火上，倒上一桶最猛烈的黑油！”
“管家！备马车！”
科顿走向衣帽架，扯下一件黑熊皮大衣裹在身上。
“老爷，咱们去哪？”
“去见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