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巴第街的雾，似乎比别处更重一些。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在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的后巷停了下来。
科顿从马车上跳下来，没带护卫，孤身一人走到那扇挂着十字架与钱币徽记的后门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一个即将面见教皇的信徒。
“咚，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老所罗门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对不起，今天不办理汇兑。”
所罗门作势要关门。
“所罗门阁下。我是威廉·科顿。”
科顿一把按住门板。
“我是羊毛主港商人公司的董事。我知道您这里现在不办汇兑。但麻烦您去向里面那位……‘马可’老弟通报一声。”
老所罗门眼珠猛地一缩。
“马可阁下，不在这里。”
“您别装了。”
科顿凑近门缝，低声道：
“去告诉他。”
“贵族们的羊毛，已经把王后的炉子堵死了。但我威廉·科顿，愿意代表伦敦的商人，给这位来自南方的神明，送上一阵最猛烈的东风。”
门缝里的所罗门脸色大变。
他死死盯着科顿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你等着。”
门关上了。
科顿站在冷风里，后背全是汗。
这是在赌命。
如果是被王后抓到，就是通敌叛国，绞刑架上绝对有他一个位子。
但他忍不住。
一个真正顶尖的商人，遇到比自己高出无数个段位的祖师爷，那种想要合作、想要表现的欲望，比任何春药都强烈。
十分钟后，门开了。
莉莉丝站在门后，在科顿的脖子上扫了一眼。
科顿打了个哆嗦。
他见识过无数狠人，但这个女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进去。”
莉莉丝让开半个身子。
科顿赶紧缩着肚子钻了进去。
顺着昏暗的石头楼梯，一路往下，来到了那个烧着火盆的地下密室。
一个穿着灰褐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正坐在那张铺着熊皮的椅子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是一条红色的长蛇。
科顿站在桌前，看着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的时候，科顿感觉自己心里的所有算盘，都被那把削苹果的银刀给挑开了。
“威廉·科顿。”
乔瓦尼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靠放贷给破产骑士发家。前年因为做空迪恩森林的矿石，逼死了三个竞争对手。”
“怎么，看上我手里那几袋发霉的羊毛了？”
科顿双膝跪地。
“先知大人。”
“您别拿羊毛来试探我了。从知道兰开斯特那个蠢货去找王后闹事开始，我就知道，是您来了。”
“《乔瓦尼如是说》，我每天都在读。我对您《圣财论》的信仰，比坎特伯雷大主教对上帝还要纯粹。”
乔瓦尼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银盘子里，用一块白色的亚麻布擦了擦手。
“有点意思。”
乔瓦尼看着地上的科顿。
“王后现在满世界在抓法兰西间谍。你既然猜到了是我，不去找菲莉帕领赏，跑到这耗子洞里来给我下跪？”
“你的信仰，如果是真金白银做的，那未免太廉价了。”
“大人的赏赐，王后给不起！”
科顿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灼灼。
“王后只会给我一块不值钱的勋章。但跟着大人您，我能拿到整个伦敦！”
“大人！您的局做得太精妙了！用几万金币的定金，就把英格兰贵族彻底绑架，逼着他们去跟王后决裂。”
“现在上议院拒绝交税，还要起兵。金雀花的统治已经塌了一半。”
“但这还不够快！”
科顿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向导师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毕业论文。
“贵族造反需要时间集结队伍。王后现在还有王室卫队，还有威望。她如果狠下心，跟贵族僵持下去，爱德华在法兰西还能撑一段时间。”
“但如果，这把火烧到伦敦商人的头上呢？”
乔瓦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大人，王室打仗，欠了我们伦敦各大商会整整二十万弗罗林的特别借款！”
“这笔钱的抵押，是明年和后年的全国羊毛税！”
“现在，羊毛卖不出去。贵族们又不交战争税。这意味着什么？”
科顿咬着牙，“意味着王室的财政，在事实上已经破产了！”
“只要王室破产，拿不出钱来还我们。伦敦商会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而商人们，比贵族更怕死，更怕没钱！”
科顿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双手捧着，递给乔瓦尼。
“先知大人。这是伦敦最大的十家钱庄、行会的名字。”
“明天，我就去商会，把上议院和王后决裂、拒绝交税的消息彻底放出去！”
“我会告诉所有人，王后的国库里已经连一个铜板都不剩了！爱德华国王在法兰西马上就要战败！王室发行的那些战争债券，全都成了废纸！”
科顿的脸上闪烁着极度的残忍。
“不仅如此，我还要带头。”
“我会把手里所有的王室债券，以两成的价格，在市场上疯狂抛售！”
“恐慌是会传染的。只要我带头抛售，其他的商人就会像疯狗一样跟着抛。他们会逼着王后立刻还钱。”
“当贵族用剑指着威斯敏斯特宫，商人用债务绞死王室金库的时候。”
“英格兰就在几天之内就会彻底瘫痪！”
科顿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乔瓦尼。
他在等。
等这位祖师爷的判决。
如果乔瓦尼不满意，他知道自己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地下室。
那个拿短刃的女仆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喉咙。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的剥啪声。
乔瓦尼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渴望的科顿。
他笑了。
笑得很纯粹，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乔瓦尼喜欢聪明人。
尤其喜欢这种没有底线、只认金币的聪明人。
“威廉·科顿。”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科顿面前。
“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的信仰，不是廉价的真金白银。你的信仰，是魔鬼最喜欢的贪婪。”
乔瓦尼伸手，将科顿从地上拉了起来。
还破天荒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你是个天才，科顿。”
“你把金币看得很透。”
科顿被这几句夸奖，搞得浑身发抖，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大人！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回去安排！最多三天，我就让伦敦的金融市场变成一片废墟！”
“慢着。”
乔瓦尼按住了科顿的肩膀。
“你要抛售王室债券，你要带头制造挤兑。”
“这很好。”
“但你自己手里的真金白银，难道也要跟着这帮蠢货一起陪葬吗？”
科顿愣了一下：“大人，做空市场，总得有成本……”
“信我的人，不需要成本，我还要带你赚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