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帕笑得眼泪都干了。
她看着台阶下面的埃德蒙。
“派去给国王送信的人，走到哪儿了？”
埃德蒙在心里算着日子，算着海上的风向，算着快马狂奔的速度。
“殿下，按日子算，信使应该已经上了快船，渡过了英吉利海峡。这时候，应该在加莱上岸了。”
菲莉帕闭上眼睛：“法兰西那么大，满地都是乱兵，他上哪儿去找国王？”
“好找。殿下，好找的。”
埃德蒙说，“国王陛下在那边打仗。打仗就要烧房子，就要杀人，就要抢粮食。信使只要顺着地上的焦土找，顺着天上冒黑烟的地方找，顺着死人多的村镇找，就一定能找着陛下。”
顺着烧杀的痕迹找国王。
这话听着，一点都不像是在说一个给英格兰带来无上荣耀的君主，倒像是在找一个沿途作恶的强盗头子。
但菲莉帕没计较这个。
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想这个强盗赶紧回来。
大厅外面，突然传来了乱哄哄一群人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石板上，肆无忌惮，没有一点对王宫的敬畏。
往常，谁要进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事大厅，得先通报。
通报了，内务官要查验名刺，卫兵还要搜身，然后来客得在前厅的冷板凳上老老实实地等着王后传唤。
今天没有。
因为通报的内务官跑了，搜身的卫兵刚刚也去领科顿的黑面包了。
大门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身上裹着名贵的貂皮大衣，红光满面。
另一个，是威廉·科顿。
一个放高利贷、倒腾粮食的商人，身上穿着黑熊皮。
在以前，科顿这种人连威斯敏斯特宫的门槛都看不见。
就算进来了，也得像狗一样趴在最外面的石阶上，连抬头看一眼王后都是僭越。
但今天，科顿和兰开斯特并排走着。
两人甚至在进门的时候，还互相谦让了一下，宛如两个多年的老朋友。
贵族和商人。
这两个阶级以前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平时互相吐口水，今天并排开进了威斯敏斯特宫。
他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几十个大贵族和商会掌柜。
兰开斯特大步走到台阶前，微微鞠了一躬，那腰弯得甚至不如一棵被风吹过的狗尾巴草。
科顿更是连腰都没怎么弯，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王座旁边的纯金烛台、墙上的古董挂毯上打转，像是在盘算这些东西能当几个弗罗林。
“殿下。”
兰开斯特开口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羊皮纸。
“这是《英格兰议会与商会互保同盟法案》的草案。我们已经在上议院和商会联席会议上全票通过了。”
兰开斯特把羊皮纸往前一递，根本不管王后接不接。
“为了英格兰的繁荣，为了大家都能吃饱饭。请殿下在这份法案上，盖上王室的火漆大印。我们现在就得公布全城。”
埃德蒙没动。
菲莉帕也没动。
菲莉帕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埃德蒙早派探子打听清楚了。
剥夺关税权，剥夺盐税权，剥夺战争发起权。
以后王室买棵白菜、给卫兵发个铜板的饷银，都得看那个狗屁“联合财政委员会”的脸色。
这是要活剥了王室的皮，生抽了王室的筋。
菲莉帕看着下面这群人。
这群吃着英格兰的饭，喝着英格兰的血，现在却要合伙砸烂英格兰锅底的人。
她知道，现在硬碰硬，她连命都保不住。
外面科顿的粮食已经买通了全城的肚子。
贵族的私军把守着所有的路口。
女人在劣势的时候，最擅长的不是拔剑，而是示弱。
“托马斯。”
菲莉帕平和道，甚至有些虚弱：
“这法案，太大了。”
“剥夺王权，限制财政。这是《大宪章》以来，最重要的事情。我只是个女人，我连剑都拿不稳。我没有权力签发这种颠覆国本的法案。”
兰开斯特皱起眉头，往前逼了一步：“殿下，伦敦的局势等不了。平民在挨饿，您如果再不盖印，外面的乱子谁也压不住。”
“局势已经稳住了，不是吗？”
菲莉帕看向一旁的科顿，“科顿阁下的粮车已经在街上跑了一早上了。不仅是卫队，连街上的野狗都吃上饭了，不是吗？”
科顿干笑了一声，没搭腔。
“可是……”
兰开斯特还要说话。
“没有可是。托马斯。”
菲莉帕打断他，恳切道，“这么大的事情，必须等爱德华回来。他是英格兰的国王。只有他亲自点头，这法案才算数。”
菲莉帕看着下面那些眼神闪烁的贵族。
“你们想过没有？就算我现在迫于你们的压力，盖了这火漆大印。等爱德华带着百战大军从法兰西回来，他会承认吗？”
“他只会觉得这法案是我一个软弱的女人被你们逼宫签下的废纸。他会暴怒，他会拔剑。到时候，你们拿这份盖了印的羊皮纸，挡得住国王的铁甲吗？”
菲莉帕站起身。
“等国王回来吧。只要国王回来，你们当面跟他谈。只要国王点头，我绝无二话。这不仅是为我好，也是为你们好。这是程序的体面。”
兰开斯特愣住了。
他承认，王后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爱德华的威名是打出来的。
他们这群人在后方搞政变，心里最怕的其实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国王。
王后盖的印，确实不如国王亲自盖的印有分量。
兰开斯特转头看了一眼科顿。
科顿是个精明人。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烂账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王后的把戏。
拖延战术。
拖时间，等爱德华的救兵。
但科顿也知道，现在如果强行逼着王后签字，确实也是一张废纸。
只要爱德华手里还有兵，这事儿就不算完。
商人做买卖，讲究的是落袋为安，没落袋之前，强抢容易崩了牙。
“殿下说得对极了。”
科顿笑眯眯地开口了，“这么大的事，得听国王陛下的。名不正，则言不顺嘛。我们愿意等。”
兰开斯特有些不满地看着科顿。
但科顿背着手，悄悄在兰开斯特的后腰上捅了一下。
兰开斯特明白了。
硬逼无用，不如先把现有的好处吃干抹净。
“那我们就等国王陛下回来。”
兰开斯特冷冷地说，“不过在这期间，既然法案还没有正式生效，那议会和商会也没有义务替王室承担债务了。王室的日常开支，只能委屈殿下自己想办法了。联合财政委员会，暂时不会拨付一个铜板进威斯敏斯特宫。”
说完，兰开斯特把羊皮纸收进怀里，和科顿一起转身。
几十个贵族和商人，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了。
浩浩荡荡，得意洋洋。
大厅的门被带上了。
只剩下菲莉帕和埃德蒙。
菲莉帕一屁股跌坐在王座上。
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殿下……”
埃德蒙心有余悸，跪在地上直哆嗦。
“拖不了多久的。”
菲莉帕无力地看着穹顶，“希望那个信使，跑得比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