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巴第街的豪宅里。
长条桌上摆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切好的白面包，以及两瓶从法兰西运来的波尔多葡萄酒。
乔瓦尼正切着羊腿肉，卡特琳娜坐在他对面。
她的面前堆着一摞账本。
“堂兄。”
卡特琳娜翻过一页账目。
“借着这次粮食危机和债券暴跌，我们的银行网络，彻底在英格兰铺开了。”
卡特琳娜指着账本。
“另外，我们入股了全英格兰十五个最大的行会。铁匠行会、木匠行会、皮匠行会……他们没有现款度过危机，我们就拿金币去入股。现在，这些行会全都是我们的了。”
“英格兰的各大行会，通过资金绑定，已经成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血管。我们的钱，正在流向英格兰的每一个角落。”
卡特琳娜越说越激动。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
不用一兵一卒，只要在市场恐慌的时候撒下一把金币，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就全姓了阿奇亚尤利。
乔瓦尼点了点头，没有显得多激动。
“羊毛呢？”
卡特琳娜合上账本。
“按照您的吩咐。贵族们手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羊毛，只装船运了一小部分出去。大概也就几千袋。刚好够运回佛罗伦萨，喂饱我们的‘羊毛托拉斯’。”
“剩下的绝大部分，我都让科顿的人找理由，要么说船不够，要么说码头还在清点，全都堆在泰晤士河两岸的仓库里，封着。”
卡特琳娜歪着头，看着乔瓦尼。
“堂兄，我不明白。既然王后已经不封锁码头了，我们为什么不赶紧把羊毛全运走？那些贵族天天派人来催，再这么拖下去，我怕他们急眼。”
乔瓦尼拿过餐巾，擦了擦嘴。
“什么时候运？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运。”
“卡特琳娜，你要记住。人都一样，不管他是贵族还是平民。”
“他饿的时候，快死的时候，你给他一块干硬的饼，他能跪在地上叫你爹。为了这块饼，他敢去帮你杀人放火。”
“但如果你心软了，你把一筐饼都倒给他。”
“他吃饱了，肚皮圆了。他打个饱嗝，就会开始嫌弃你身上的麦麸味儿太难闻，觉得你不配跟他站在一起。”
“我们如果现在把羊毛全运出去，把那几十万的尾款结给他们。兰开斯特他们兜里有了钱，底气就足了。贵族的骨头，一有钱就硬。”
“骨头硬了，他们就不会听我们的话去跟王室死磕了。他们会想着怎么拿着钱过好日子，怎么去跟爱德华妥协。”
“所以，不能给。”
乔瓦尼斩钉截铁地说。
“得让他们一直饿着。得让他们一直看着码头上那筐属于他们的‘饼’，却只能一点点地吃。”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闭着眼睛，被我牵着鼻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悬崖。”
卡特琳娜听得眼冒星星。
在堂哥眼里，英格兰的贵族就是一群可以随意愚弄和操控的家畜。
正说着，外面的门响了。
莉莉丝走过去，打开了门。
是兰开斯特和科顿。
两人刚刚从威斯敏斯特宫出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水。
一进屋，科顿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而兰开斯特则是眉头紧锁，一脸的心事。
“二位，事情办得怎么样？”
乔瓦尼指了指旁边的两张椅子。
“王后盖印了吗？”
科顿在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马可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那娘们儿没盖印。”
“她怎么说？”
兰开斯特接上了话茬。
“王后说，剥夺王权的事情太大。她一个女人做不了主。必须得等爱德华回来，亲自点头盖印，这法案才有效。”
兰开斯特叹了口气。
“我们也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可是马可老弟，毕竟程序上来说，她说得也有道理。”
“但如果爱德华回来了…”
兰开斯特的脚有些发软。
在威斯敏斯特宫里逼迫一个孤立无援的王后，是一回事。
面对那个杀神一样的爱德华，又是另一回事。
科顿在一旁没说话。
他是个商人，他只在乎利益最大化，杀头的事，他一般喜欢让别人去干。
如果爱德华回来能接受条件，他也不介意继续给王室放贷。
乔瓦尼看着兰开斯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兰开斯特面前。
“伯爵大人。”
“你们英格兰的贵族，是不是从小只看骑士小说，脑子都看坏了？”
兰开斯特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乔瓦尼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兰开斯特的眼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这不是你们做生意，讨价还价，今天你退一步，明天我让一尺。大家喝杯酒就能把烂账抹平。”
“这是造反。这是剥夺王权。”
乔瓦尼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今天把她架空了，你们把卫队赶走了，你们拿着法案去逼宫。你们已经把巴掌狠狠扇在了金雀花王室的脸上。”
“然后呢？”
“等爱德华带着杀红了眼的大军回到伦敦，你们拿着那份所谓的法案，跑过去跟他说：陛下，我们只是跟您开个玩笑。我们只是想替您管管钱袋子。”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你猜，爱德华会笑吗？”
“他不会笑。他会直接拔出剑，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伦敦桥上。然后没收你们所有的财产，收回你们所有的羊毛。把你们的妻子女儿赏赐给那些替他打仗的农夫。”
兰开斯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爱德华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兰开斯特结巴了，“我们现在已经……”
“队伍里，不能有幻想。”
乔瓦尼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
“只要爱德华还活着，只要王室还有号召力。你们的那个《互保法案》就是一张废纸。”
“要想把权力永远捏在手里，要想拿到我答应给你们的那八成尾款。”
“我们必须，在爱德华回来之前。完全掌握全英格兰的权力。”
“如果队伍里，还有人对国王、对王室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这场战争，不打，我们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必须彻底，在物理上，消灭王室。”
物理上消灭王室。
弑君。
弑后。
这个词在14世纪的英格兰，比魔鬼的诅咒还要可怕。
兰开斯特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一个铁衣架。
“你疯了！这是死罪！上帝会降下天火把我们全烧死的！”
兰开斯特浑身发抖。
他想夺权，他想要钱，但他从没想过要去杀国王和王后。
相反，坐在一旁的科顿，眼睛亮了一下。
高利贷商人，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逼死一个破产的骑士，和逼死一个破产的王后，在科顿眼里，只是抵押物的价值不同而已。
“马可大人说得对。”
科顿立刻站了起来，马上表态，语气阴狠毒辣。
“要斩草除根，我们已经把王室得罪死了，如果等国王回来，死的就是我们。”
科顿看着乔瓦尼：“大人。王后现在身边连一个卫兵都没有了。只要您一句话。今天晚上，我就派几个手脚干净的伙计摸进威斯敏斯特宫。”
“不就是制造点意外吗？失火，或者喝汤的时候不小心噎死。我们商会处理这种烂账有经验。”
科顿这是在交投名状。
乔瓦尼没有理会科顿，而是转过头，看着缩在墙角的兰开斯特。
科顿也转过头，看着这位上议院的领袖。
两个人的目光，意味深长。
兰开斯特看着这两双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大戏的主角，是带领贵族走向辉煌的领袖。
但其实，他只是一只被绑在磨盘上的驴。
乔瓦尼给的那点定金，就是蒙住他眼睛的布。
现在，布摘下来了。
前面不是草原，是悬崖。
这艘的船，一旦上去，就再也下不去了。
要么，在这间屋子里，被这个深不可测的威尼斯人和心狠手辣的高利贷商人生吞活剥。
要么，就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去把那个挡了大家财路的王室，彻底砸个稀巴烂。
兰开斯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
他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充满犹豫和恐惧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和戾气。
“好。”
“王室……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