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腹地，血和化开的雪水混在一块，像一大锅熬煳了的红菜汤。
仗打完了。
或者说，这根本不能叫打仗，这叫杀猪。
英格兰的长弓手连弓都没怎么拉，只是站在泥坡上往下看。
干活的都是重骑兵。
骑兵们把长矛端平了，催着马在雪地里小跑。
只要马跑起来，前面那些胸口画着十字的法兰西人，就会像被风吹倒的麦杆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这些法兰西人，是让国王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护教军”。
虽然得益于城里工坊日夜生产，装备还行，但始终是一群泥腿子。
他们原本在家种地，被教廷的使者和国王的税务官硬赶上了战场。
教士告诉他们，英格兰人是魔鬼，杀了魔鬼就能上天堂。
泥腿子们信了。
因为不信也没办法，家里没粮了，出来打仗至少军营里还发半块黑面包。
结果一碰上英格兰的重装骑兵，天堂没看着，地狱倒是一下子就到了。
跟在护教军后面的，是法兰西的骑士。
骑士们有马，有铁甲。
但他们不往前冲。
克雷西那场仗，把法兰西骑士的胆子给打碎了。
他们现在一看到英格兰人，就觉得手脚发软。
一看前面的泥腿子被捅穿了，骑士们调转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让国王也在后面。
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铠甲，举着宝剑，声嘶力竭地喊着“为了法兰西，为了上帝”。
喊了半天，没人听他的。
最后身边的侍从看英军骑兵冲过来了，二话不说，牵着国王的马缰绳就往树林里钻。
一仗下来，法兰西丢了两三千具尸体，英格兰这边，只有几个骑兵因为马蹄踩进坑里摔断了腿。
爱德华国王骑在马上，连头盔都没戴。
他不看地上的死人。
死人没用。
他看着不远处被烧毁的村庄，还有村庄后面几个被英军士兵砸开的粮仓。
粮仓里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没一只。
“呸。”
爱德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穷鬼。全他娘的是穷鬼。”
这已经是他这半个月来，打赢的第五场仗了。
每一场都赢得很轻松。
让国王的军队就像狗皮膏药，贴上来，被撕碎，过两天又凑一拨贴上来。
但爱德华不高兴。
让国王学精了，大城攻不进去，小村子里的粮食早被法兰西人自己收得干干净净。
这半个月，英军吃的是草根煮马肉干。
打了胜仗，连一口像样的麦酒都缴获不到。
黑太子骑着马，靠了过来。
十六岁的年轻统帅，身上溅满了法兰西人的血。
血浆在板甲的缝隙里冻结成了黑紫色的硬块。
“父亲。”
“又赢了。这法兰西的军队，真是不堪一击。”
爱德华盯着远处的树林，那是让国王逃跑的方向，说：“赢是赢了。但这仗打得没滋味。”
黑太子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
“父亲，我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这法兰西人，怎么就杀不完呢？”
“咱们一路从北而来，见镇子就烧，见人就杀。光是死在咱们骑兵长矛底下的护教军，就有好几万。可他们还是能像地里的野草一样，割了一茬，过几天又长出一茬。”
黑太子叹了口气。
“我觉得咱们不是在打仗，咱们是在森林里砍树。斧子钝了，可树还是那么多。”
他嗓音小了下来。
“父亲。这鬼地方，连一口白面包都吃不上。我有些想家了。想母亲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伦敦？”
爱德华国王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在克雷西一战成名的儿子。
儿子很勇敢，是个天生的骑士。
但骑士终究是骑士，脑子里装的只是战场上的输赢，装不下大局。
“回伦敦？”
爱德华冷笑了一声。
“现在回去，咱们就是讨饭的叫花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法兰西尸体。
“你觉得法兰西人多？你觉得他们杀不完？你错了，儿子。人多，在有些时候是优势，但在没饭吃的时候，人多就是一场灾难。”
爱德华催着马，往前走了几步。
“你看看这地。雪快化了，春天快到了。”
“春天到了，地里就得播种。不把麦种撒下去，到了秋天就结不出粮食。法兰西人多，那他们吃的就多。大城里的存粮，吃一个冬天，早就见底了。只要到了春天，他们就必须得出城，必须得在这些田里弯下腰来种地。”
“我们不走。”
“我们就在法兰西溜达。他们哪出城种地，咱们的骑兵就冲过去，把他们的麦种抢了，把种地的人杀了。”
“不用多，只要耽误他们一个月。法兰西的春耕就全毁了。”
“等春耕一毁，这国家就没有战争潜力了。不用咱们去打，让国王自己就会在巴黎的王宫里饿得睡不着觉。法兰西的那些教士、贵族，就会因为吃不上饭而造反。”
爱德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像是在教一门很深奥的学问。
“打仗，杀人是下策。饿死人才是上策。”
“只要法兰西没了粮食，让国王就得像条狗一样爬到咱们面前，求着咱们签署条约。到时候，我们要阿基坦，要诺曼底，要一马车一马车的金弗罗林。他都得给。”
“等拿了这些东西，咱们再回伦敦。那时候，你母亲会在威斯敏斯特宫的门口，给你办全欧罗巴最盛大的接风宴。这才是打仗的道理。”
黑太子听得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父亲说的话，总是对的。
只要不让法兰西人种地，他们就能赢。
“去，让士兵们把地上的尸体扒了，看看有没有藏着干粮和铜板。咱们还得在这儿熬一两个月。”
爱德华吩咐道。
就在这时。
远处的旷野上，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是一匹马。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马已经走不动了，口吐白沫，全凭着惯性在往前挪。
马背上的人，衣服烂成了条，身上全是干涸的黑泥和血污。
几名英军骑兵迎了上去，拦住了那匹马。
马一停，背上的人就直挺挺地摔进了烂泥里。
“陛下！是个信使！”
骑兵把那个人从烂泥里拖了出来，拖到了爱德华的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