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还没死透。
他半睁着眼睛，看到了爱德华国王的那身金雀花板甲，手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摸。
“信……王后殿下……给陛下的信……”
信使是用英语说的。
爱德华的眉头猛地一皱。
在这法兰西腹地，突然冒出一个说着英语的信使，还提到了王后。
“拿过来。”
爱德华伸出手。
旁边的一名军官立刻从信使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皮管，抽出里面的一卷羊皮纸，递给爱德华。
羊皮纸上，盖着威斯敏斯特宫的火漆印，但印记已经模糊了。
爱德华展开羊皮纸。
纸上的字不多，写得很潦草，像是人在极度慌乱和绝望中匆匆写下的。
爱德华的目光在那些字母上扫过。
一遍。
两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黑太子在旁边看着，他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过这种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黑太子小心翼翼地问。
爱德华没有说话。
他拿着羊皮纸的手在发抖。
信是菲莉帕王后写的。
信上说。
伦敦乱了。
贵族们封锁了税收，拒绝交哪怕一个铜板。
商人们抛售了王室债券，导致王室信用彻底破产，国库成了空壳。
粮食被商人囤积，物价涨上了天。
王室卫队断了粮，随时可能哗变。
那个叫兰开斯特的蠢猪，竟然带着上议院逼宫，要求剥夺国王的战争发起权和财政权。
整个英格兰，已经不姓金雀花了。
“荒唐。”
“荒唐透顶！”
爱德华猛地将手里的羊皮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泥地里。
“老子在外面为了这帮混蛋抢地盘、争荣誉，吃着草根马肉跟法兰西人拼命。他们在家里，不仅不掏钱，还他娘的把老子的锅给砸了？！”
“造反！这是造反！”
黑太子吓了一跳，赶紧下马捡起那个纸团，展开一看，也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母亲她……威斯敏斯特宫没钱了？”
黑太子的脑子有点乱。
他一直觉得伦敦是永远不会塌的大后方。
是源源不断提供长弓手和燕麦的地方。
“钱？这帮贵族是要连我的王冠一起抢了！”
爱德华国王在马背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耗死法兰西的宏大计划，他那算计得精妙无比的春耕战术。
在这一刻，全成了放屁。
法兰西人没饿死，他自己的后院先被人点了。
“陛下，这信使……”
军官指着地上已经没气的信使。
“埋了。”
爱德华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优秀的统帅，在危机面前是不能乱了阵脚的。
天塌下来，也得当被子盖。
他看明白了。
法兰西的仗，不能打了。
不是打不赢，是再打下去，家就没了。
伦敦那些贵族和商人敢这么干，就是欺负他爱德华不在国内。
只要他带着这百战百胜的一万大军，骑着铁甲马出现在伦敦桥上。
那些造反的贵族，全都是待宰的绵羊。
“传我的命令。”
爱德华拔出长剑，指着北方。
“全军集合。把缴获的那些破铜烂铁全扔了，只带上武器和马肉干。”
“不打春耕了。咱们回家。”
“回去。把家里的事摆平。把兰开斯特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大门上。”
黑太子一听要回家，本来很高兴，但随即意识到眼下还有个棘手的事情。
“父亲，可是我们怎么回？”
黑太子抬头看向北方。
“咱们登陆的时候，为了不让船在海边被法兰西烧了，您已经让所有的运输船都退回英格兰了。说是等咱们打下了大片领地再让他们来接。”
“后来咱们打下了加莱。可之前，为了恢复机动性，您又下令放弃了加莱。只留了几百个伤残老兵在那守着。”
黑太子越说越心惊。
“刚刚游骑兵来报。让国王虽然一直输，但他派了一支偏军去收复加莱。加莱城里的那几百个老弱病残，饿得受不了，直接把加莱交出去了。”
“父亲。加莱没了。接应的船也没了。”
“咱们的前面是英吉利海峡。没有船，这一万多人，难道游回伦敦吗？”
退路没了。
这在兵法上，叫死地。
一万多疲惫不堪、缺衣少食的孤军，被困在敌国大陆上。
身后是法兰西无穷无尽的人力，面前是一片汪洋大海。
如果是普通的将领，听到这个消息，这会儿大概已经吓得从马上掉下来了。
但爱德华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
“儿子。你还是只看得到石头城墙。”
爱德华调转马头，看向西边。
“咱们没船了。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谁有船？”
“法兰西的船多得是。”
“传我的命令，全军向北，强行军。”
“目标，塞纳河下游，鲁昂河口。”
“咱们不回加莱。咱们去法兰西最繁华的港口。他们不给咱们留船，咱们就去自己挑。”
“抢船，回家！”
……
鲁昂城。
这是法兰西在塞纳河畔最重要、最富庶的城市之一。
也是法兰西北部的贸易枢纽。
从鲁昂往北，直到入海口的那段塞纳河，水面宽阔。
因为法兰西内部的战乱和北部的封锁，商人们不敢出远海。
于是，密密麻麻的船只全挤在了这段河口。
有运羊毛的宽底驳船，有热那亚人的三桅商船，有近海打渔的渔船，甚至还有法兰西王室的几十艘小型巡逻舰。
大大小小的船，挤在翁弗勒尔、勒特雷波尔这些小港口里，桅杆林立，像一片长在水上的木头森林。
这天下午。
翁弗勒尔港口的工人们正在卸一船从南边运来的葡萄酒。
突然，地皮开始震动。
像是有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茫然地抬起头，往东边的旷野看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接着，黑线越来越粗，变成了一面面残破但依然迎风招展的狮子旗。
“骑兵！英格兰的骑兵！”
整个港口瞬间炸了锅。
工人们扔下酒桶就跑。
商人们从船舱里探出头，吓得面如土色。
英军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黑太子一马当先，手里的长矛直接将一个企图关上港口木栅栏的民兵队长挑飞了出去。
“冲进去！”
“控制码头！谁敢拦着，直接砍死！”
一万多名英军，瞬间淹没了翁弗勒尔等几个小港。
那些驻守在港口的法兰西民兵，平时也就抓抓小偷、收收税，哪见过这种在血人堆里滚出来的正规军？
连抵抗都没怎么抵抗，就被砍翻了几十个。
剩下的人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爱德华国王骑马进了港口。
“把所有船长都给我绑上岸。”
“挑最大、最结实的商船和驳船。不用管船上装的是什么，全给我倒进水里。腾出地方，让马匹和士兵上去。”
“半天时间。我要看到一支能横渡海峡的舰队。”
这叫土匪过境。
英军士兵们冲上船，把佛罗伦萨商人的丝绸、法兰西商贩的酒桶，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像倒垃圾一样推下了河。
整个塞纳河的河面上，飘满了名贵布匹和散发着酒香的木桶。
商人们哭天抢地，但被明晃晃的长剑架在脖子上，只能乖乖地充当水手。
……
距离河口十里外的鲁昂城。
城墙修得又高又厚。
鲁昂的大主教和市长，正站在高高的城墙垛口后面，用颤抖的手拿着千里镜，往河口的方向看。
那里的黑烟，已经冲上了半空。
“主教大人……英格兰人……他们在抢我们的港口！”
市长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冷汗。
“港口里有我们几百艘船啊！那可是大半个鲁昂城的家当！”
大主教肥胖的身体紧紧裹在袍子里，看了一眼城下广场上集结的三千名城防军。
“市长阁下。你打算怎么办？”
“出城啊！冲出去跟他们拼了，把船抢回来！”
市长喊道。
大主教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了市长一眼。
“你疯了？那可是爱德华！”
“你让这三千个平时只知道收过路费的城防军，跑到平原上去跟一万多英格兰杀神野战？”
“他们是在抢船，不是在抢城。他们只要船。”
大主教深谙保命哲学。
“如果你现在打开城门。英格兰人正好顺势冲进来。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几百艘船了。整个鲁昂城都会被他们屠干净。连你我的脑袋都得挂在城门上。”
市长哑口无言了。
是啊，跟几百艘商船比起来，显然是鲁昂城里的金库和自己的命更重要。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市长不甘心地问。
“不。”
大主教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们立刻派快马，去通知让国王。告诉他，英军主力在鲁昂河口。请国王陛下速速带兵来援。”
“然后，我们紧闭城门。升起吊桥。让士兵们在城墙上多备滚木雷石。”
“只要我们守住了鲁昂。那就是法兰西的胜利。”
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于是，鲁昂城的大门，关得死死的。
几千守军站在城头上，眼睁睁地看着十里外的港口被英格兰人折腾得鸡飞狗跳，连个屁都没敢放。
……
等让国王接到信使的急报，激动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爱德华在鲁昂抢船？他要回去了？”
让国王知道这是老师的手笔，自己可千万要给老师拖延时间，把爱德华拖在法兰西。
“全军拔营！不顾一切代价，向鲁昂河口进发！”
“法兰西的骑士们，洗刷耻辱的时候到了！把英格兰人赶下海去喂鱼！”
让国王兴奋地拔出剑，指挥着他那支慢吞吞的、由骑士和护教军组成的庞大军队，浩浩荡荡地往鲁昂赶。
法军行军的速度很慢，因为护教军走不动，骑士们要找地方吃喝拉撒。
等他们磨磨蹭蹭地走到塞纳河边。
等让国王雄心勃勃地骑着马，来到那个曾经泊满了几百艘船只的翁弗勒尔港口时。
他愣住了。
整个港口，空空荡荡。
原本密密麻麻的桅杆森林，不见了。
河面上，只剩下一些被烧黑的碎木板，和还在散发着酸味的破酒桶，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岸上，是几百个被扒光了衣服、绑在木桩上的法兰西船长。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
“船呢？！”
让国王歇斯底里地吼道。
“英格兰人呢？！”
一个被绑着的船长，哆嗦着抬起下巴，朝着茫茫的英吉利海峡指了指。
“走……走了。昨天半夜就走了。”
“爱德华国王……抢了三百多艘最大的船。把他们的马和兵全装上去了。”
让国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连个白帆影子都看不到的茫茫大海。
法兰西的庞大军队，就像一群赶到戏院却发现戏已经散场了的蠢货。
对着空荡荡的大海干瞪眼。
而此时。
海上。
爱德华国王正站在一艘抢来的热那亚商船的船头。
海风吹拂着他那件沾满血污和泥水的斗篷。
他看着前方渐渐显露轮廓的英格兰海岸线。
眼中没有终于回家的喜悦。
只有冰冷到骨髓里的杀意。
“兰开斯特……”
“科顿……”
爱德华死死握着腰间的剑柄。
“你们这群待在羊圈里吃草的蠢猪。”
“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惹了一头怎样的恶狼。”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