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在海上漂了几天，信使只说伦敦乱了，贵族造反了，但他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他最关心的，是他的妻子，那个一直替他稳定后方的菲莉帕。
他以为，贵族再怎么闹，顶多就是把王后软禁起来。
听到这个问题。
哈里男爵的身体猛地一僵。
“说！”
黑太子跨上前，一把揪住哈里男爵的头发，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黑太子对母亲的感情极深。
出征前，他身上这件披风，还是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给他绣的。
“我母亲在哪儿？！他们把她怎么了？！”黑太子嘶吼着。
“王后……王后殿下她……”
哈里男爵知道瞒不住，闭上眼睛，哭着喊了出来：
“死了……”
“什么？”
黑太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后殿下……被绞死了！”
哈里男爵崩溃大喊，把心里憋着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兰开斯特和科顿，他们捏造了罪名。说王后偷了国库的黄金！”
“他们在威斯敏斯特宫前面的广场上，搭了绞刑架！”
“十万伦敦人……十万人看着啊！兰开斯特念的判决书。”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被他们强行挂上了绞刑架。临死前，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尸体……尸体在广场上挂了两天两夜，被乌鸦啄了眼睛。后来还是下水道的清理工，挖了个坑随便给埋了！”
现场只听得见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爱德华国王坐在木箱上，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绞死了。
公开处刑。十万人围观。尸体被乱埋。
这是对待一个女巫的手段，这是对待一个最低贱的娼妓和盗贼的手段！
这是他的妻子！是金雀花王朝的摄政王后！
“啊！！！”
黑太子松开了哈里男爵，双膝重重跪在满是泥水和血水的码头上。
这个十六岁就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年轻统帅，此刻双手捂着脸，眼泪混着血水从指缝里汹涌地流出。
“母亲！母亲啊！”
黑太子痛哭失声。
他想起了母亲给他绣披风时那温柔的笑脸。他想起了母亲对他说，要去法兰西赢得马刺，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他赢得了马刺。他在克雷西打败了法兰西。
可他回国后，得到的却是母亲像女巫一样被绞死、被乌鸦啄食的噩耗！
“兰开斯特……科顿……贵族……商人……”
爱德华国王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止不住发抖。
“拔剑。”
“当啷！”
一万多名英军将士，齐刷刷地拔出了武器。
黑太子停止了哭泣。
他站起来，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被母亲绣满金线的披风，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落在披风上。
“我，伍德斯托克的爱德华。以金雀花家族的血脉，以我母亲的灵魂起誓！”
“我要把兰开斯特家族、科顿家族，所有参与审判的贵族和商人。”
“男的剥皮抽筋，女的卖入军营！”
“我要用他们的骨头，在威斯敏斯特宫前，为我母亲建一座神龛！”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一万多名士兵红着眼睛齐声咆哮。
他们虽然不知道政治的弯弯绕，但王后被平民和反贼吊死，也是对国家远征军的一种极限羞辱。
爱德华国王用带血的剑指着前方那座繁华的南安普顿城。
“进城。”
“这城里，只要是穿绸缎的。”
“只要是家里开铺子做买卖的。”
“只要是住大房子的贵族和商人。”
“不管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这是一道恨透贵族和商人，看似彻底丧失理智的屠城令。
但爱德华知道，如今英格兰的王权已经旁落。
要让身边这一万多饿昏了的小伙子，还听自己的命令，必须要给他们一些刺激和面包。
要让英格兰的百姓认自己这个君主，最快的方法就是恐惧。
城门打开了。
复仇的死神，涌入了南安普顿。
……
南安普顿城内。
布商卢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
他不是科顿那种能在伦敦呼风唤雨、敢于资助造反的大商人。他只是个本分经营的布匹批发商，靠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在城中心有一座漂亮的三层小石头楼。
这几天，他也听说了伦敦那边改朝换代的事。也听到了科顿商会发出的通告。
但他没怎么在意。
打仗是国王的事，造反是上议院的事。他只关心他的布匹能不能按时卖出去，只关心老婆昨天看中的那条珍珠项链要花多少钱。
此时，卢克正坐在铺子后面的账房里，手里拿着鹅毛笔，在账本上仔细核对着昨天进的一批亚麻布的数量。
“老爷！”
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账房，脸色惨白，裤裆都湿了一大片。
“不好了！当兵的进城了！杀人了！”
卢克一愣，放下鹅毛笔。
“什么当兵的？议会的军队不是在港口吗？怎么杀人？”
“是国王！国王的军队从法兰西回来了！”
伙计结结巴巴地喊着，“他们见人就砍！特别是咱们这些开铺子的！街尾的香料商人一家七口，刚全被拉到街上砍了头！”
卢克脑袋“嗡”的一声。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别慌。不要慌。”
“我们是正经商人。我们按时给国王交过税的！我抽屉里还有税务官开的凭证呢！”
卢克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抓出一把金币和几张盖了章的羊皮纸。
“拿钱打点。当兵的无非也就是想抢点财物。只要把钱给他们，他们不会要命的。我是良民！”
“砰！”
话音刚落，铺子前面的大门被一柄战斧直接劈得粉碎。
几个满身血污、眼睛红得像野兽一样的重装步兵冲了进来。
“这里有家卖布的！”
一个士兵看到了账房里的卢克，还有他身上那件上好的苏格兰细呢子外套。
“长官！这就是国王说的做买卖的！”
士兵们大步逼近。
“各位军爷！各位长官！”
卢克跪在地上，把手里的金币和羊皮纸高高举起。
“我是良民啊！我没造反啊！这是孝敬各位军爷的！这是我交过税的凭证啊！”
“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楼上还有老婆和孩子……”
卢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觉得只要讲道理，只要把钱交出来，这些保护英格兰的士兵应该会讲理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兵，低头看了一眼卢克手里的金币，又看了一眼他身上光鲜的衣服。
老兵在法兰西饿了半个月。他想起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泥屋里挨冻，而这帮商人却在城里住着石头房子，甚至还合伙逼死了王后。
老兵的眼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最深沉的阶级仇恨和暴戾。
“穿好衣服的，都得死。”
长矛猛地刺出。
“噗嗤！”
冰冷的铁锋瞬间贯穿了卢克的胸膛，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卢克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冒出的血花。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
自己每天勤勤恳恳地算账，老老实实地交税。上面那些大人物造反，为什么要他这个安分守己的小买卖人拿命来填？
“楼上还有老婆孩子！”
另一个士兵狞笑着，踩着卢克的尸体，朝楼梯走去。
“统统杀光！烧了这铺子！”
凄厉的惨叫声从楼上传来。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南安普顿，这座繁华的海港城市，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变成了人间炼狱。
鲜血染红了街道，商铺被洗劫一空，贵族的庄园燃起了大火。
……
傍晚。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屠杀结束了。
城里的贵族和商人，只要是被搜出来的，全部身首异处。
他们的家产被洗劫，粮食被搬走，连衣服都被扒了下来。
南安普顿的广场上。
爱德华国王骑在战马上，看着那些还在滴血的商会旗帜。
黑太子跨在马背上，他的长剑已经砍卷了刃。
“父亲。”
黑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这城里杀干净了。”
“不够。”
爱德华冷冷看着北方，那是伦敦的方向。
“把那些死商人和死贵族的脑袋砍下来。”
“挂在马脖子上。”
“让士兵们吃饱。把抢来的粮食全带上。”
爱德华拉转马头。
“全军集结。”
“我们要带着这些脑袋，去敲开威斯敏斯特宫的大门。”
一万多名满身戾气、如同从血海里爬出来的远征军，将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挂在马鞍旁。
马头向北。
朝着伦敦，浩浩荡荡地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