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这几天，阴沉沉的。
柴郡的玛莎，坐在商会大院的台阶上。
她手里捧着半个白面包，咬了一小口，没舍得嚼，含在嘴里，让口水慢慢把它化开。
白面包真好吃。软和，甜丝丝的。
玛莎这辈子没吃过白面包。在柴郡，她吃的是掺了树皮的黑麦面，拉出来的屎都刮肠子。
现在，她坐在伦敦的大院里，旁边生着炭火盆。商会的伙计刚才还给她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伙计给她端汤的时候，腰弯着，脸笑着，叫她“夫人”。
玛莎觉得不真实。
她是个农妇，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以前遇到镇上的老爷，她得跪在泥地里。现在，穿着绸缎的伙计叫她夫人。
不仅是玛莎，大院里坐着的几百个女人、老人，都觉得不真实。
他们都是爱德华大军的家属。被商会的马车，舒舒服服地从各个村庄拉到了伦敦。
商会的老爷们说了，把他们接来，是为了迎接他们当兵的男人回家。
“玛莎，你说，咱们当家的，这次真能完整回来？”
坐在旁边的胖女人珍妮，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凑过来问。珍妮的老公是个步兵，走的时候连双鞋都没有，是光着脚去法兰西的。
玛莎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一张按了她红手印的羊皮纸地契，还有三枚金灿灿的弗罗林。
有了这三枚金币，玛莎觉得心里踏实。
“能。”玛莎点点头，“商会的老爷们不是说了吗？国王打败仗了，没钱了。现在是商会和议会的老爷们管事。”
“咱们手里有地契，有金子。等汤姆一到，我就把金子拍在他手里。告诉他，咱家有五英亩好地了，不给那老混蛋国王卖命了，回家种地去。”
珍妮一听，也笑了。
“对。回家种地。我家那口子最听我的。有了地，谁还去打那掉脑袋的仗。”
院子里的女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光。
她们憧憬着。
憧憬着见到男人的那一刻。男人穿着破烂的军服，疲惫不堪。然后她们迎上去，拿出白面包，拿出地契，把男人带回热炕头。
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
下午，天快黑的时候。
大院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玛莎和珍妮站起身，走到大院门口往外看。
街道上，涌进来一群人。
不，那不能叫人。
那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烂肉。
有的人头上缠着血糊糊的破布，有的人衣服被烧焦了一大半。一个老头，拄着一根烧断的木棍，一边走一边嚎。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可是那孩子已经没了气，脑袋软软地耷拉着。
商会的伙计们脸色变了，跑出去打听。
玛莎看到，那个平时笑眯眯的胖管事，听了一个逃难的人说了几句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怎么了？”珍妮拉住一个跑回来的伙计问。
伙计一把甩开珍妮的手。
“呸！还以为你们是护身符，原来你们是一窝子魔鬼的家眷！”
玛莎愣住了。
她走过去，拉住那个拄棍的老头。
“大爷，出啥事了？你们这是从哪逃荒来的？”
老头抬起头。
“逃荒？”
“不是逃荒。是逃命。”
“南安普顿……没了。”
“全杀光了。放火烧，用矛戳。城里的水井里，塞满了人头。”
玛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谁？法兰西人打过来了？”
“不是法兰西人。”
老头死死盯着玛莎的脸。
“是国王。是爱德华。是他带着那一万多个在法兰西打了败仗的兵。”
老头突然疯了一样，指着大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家属们，声嘶力竭地喊：
“我听商会伙计说了！”
“就是你们的男人！”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恶魔！他们在法兰西吃不到粮食，吃死人肉，被撒旦附了体！”
“他们一进城，见人就砍。不管是商人还是平民，只要穿着体面一点，就全家死绝。他们抢粮食，抢金银，他们把孕妇的肚子剖开……”
老头喊得破了音，最后一头栽倒在泥水里，晕了过去。
玛莎僵住了。
珍妮也僵住了。
整个大院里，几百个刚刚还在憧憬好日子的家属们，全都僵住了。
屠城。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农妇来说，这个词太遥远。
在她们的印象里，自己的男人是憨厚的农夫，是连杀头猪都要哆嗦半天的铁匠。
可是现在，逃难的人告诉她们，她们的男人，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不可能……”
珍妮拼命地摇头，“我家当家的最老实了，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怎么不可能！”
一个从南安普顿逃出来的裁缝，捂着断了一半的胳膊，红着眼睛冲过来。
“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长弓手，就在我的铺子前，把我老婆的头给砍了。我认得他，他口音就是你们柴郡的！”
“他们眼睛都是红的！他们根本不认人！他们只认血和金子！”
裁缝的话敲打在了这些女人们的心窝上。
流言，在这个阴冷的傍晚，在伦敦城里蔓延开来。
恐慌是没有理智的。
特别是当恐惧的源头，变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女人们开始害怕了。
玛莎退回了院子。她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发抖。
她突然想起了汤姆走的那天。汤姆把家里的老黄狗给杀了，因为没口粮。汤姆杀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劲。
如果在法兰西饿了大半年。
如果天天在死人堆里爬。
人，还能是人吗？
“玛莎……”
珍妮凑过来，颤抖道：
“他们说，咱们的男人已经疯了。国王下令屠城，他们就屠城。他们被血迷了心窍。”
“就算咱们拿着地契和金子去接他们……他们要是杀红了眼，连咱们一块砍了，咋办？”
玛莎不说话。
她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枚金币。
金子本来是暖的，现在却觉得冷，冷得扎手。
她突然不想见汤姆了。
她害怕。她怕见到的不是那个会冲她憨笑的丈夫，而是一个浑身是血、提着人头的疯子。
反正如今有钱又有地，还怕找不到男人？
“咱们走吧。”
人群里，一个老太太喊了一声。
“这伦敦不能待了。万一他们杀进伦敦，咱们也得跟着死。趁着他们还没来，咱们连夜跑吧。回乡下去，躲进山里……”
这话一出，大院里乱了。
女人们开始收拾包裹。那些本来发给她们用来接男人的新衣服，被胡乱地塞进袋子里。
没人再提什么用亲情去感化士兵。
亲情在屠城的魔鬼面前，是个屁。
商会的伙计们没有拦她们。
不仅不拦，伙计们甚至巴不得她们赶紧滚。
原本，商会和议会的老爷们把这些家属接来，是当做挡箭牌，当做瓦解爱德华军队的武器。
可现在，南安普顿的惨案一出。
这块盾牌碎了。
谁还敢去阵前相认？
玛莎拉着珍妮的手，跟着人流往外挤。
她回头看了一眼商会大院的炭火盆。
火快熄了。
好日子没来，死神倒是在敲门了。
……
平民在跑。贵族和大商人们，也在跑。
威斯敏斯特宫。
议事大厅里，再也没有了前两天的意气风发。
没有人在王座上摸来摸去，也没有人高谈阔论什么英格兰的未来。
萨福克伯爵正指挥着几个仆人，把一箱一箱的金银器皿往外抬。
“快点！别碰坏了那个银酒壶！把箱子捆紧，马车停在后门！”
萨福克伯爵额头上全是汗，他连外套都没穿好，扣子错位了也顾不上。
“萨福克，你干什么？”
温彻斯特老伯爵拄着拐杖走进来，看到这架势，气得直发抖。
“干什么？躲债啊！”
萨福克伯爵翻了个白眼。
“老伯爵，你还看不明白吗？这天塌了！”
“南安普顿被屠了！几千商人和贵族全死绝了！爱德华那疯子，把人头挂在马脖子上，正大摇大摆地往伦敦走呢！”
温彻斯特老伯爵的拐杖在地上顿得“砰砰”响。
“咱们不是有马可大人的计策吗？分地！分钱！让家属去接兵！”
“接个屁！”
萨福克伯爵啐了一口。
“你当爱德华是吃素的？他一上岸，二话不说先用南安普顿的血把士兵喂饱了。士兵们在城里抢了粮食，抢了金银，还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通缉犯，都是杀人狂。”
“那些家属听了屠城的消息，吓得全跑光了！连他们亲妈都不敢去认他们，你指望拿着地契去劝降？你去啊？爱德华能把你剁碎了喂马！”
老伯爵哑口无言。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完了……咱们造反造早了。爱德华是神，是战神……咱们这些凡人，斗不过他的。”
“什么战神，他就是个死神！”
萨福克伯爵催促着手下，“我不陪你们玩了。我要跑到苏格兰去，等风头过了再说。你们爱在这等死，就在这等吧！”
……
大厅里的贵族们，不仅是萨福克，其他人也都在交头接耳，盘算着怎么逃跑。
恐惧，是一种毒药。
当一个人觉得对手不可战胜时，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反抗，而是逃。
在绝对的暴力和残忍面前，议会的法案、商会的金币，全都成了笑话。
托马斯·兰开斯特站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
他没跑。
不是他不想跑，是他跑不掉。
绞死王后的判决书是他念的。他的名字，现在肯定已经被爱德华刻在了剑柄上。
他跑到天涯海角，爱德华也会派人把他挖出来凌虐处死。
威廉·科顿走了过来。
这个平时油光水滑的高利贷大鳄，现在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
“伯爵大人，怎么办？”
兰开斯特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你不是说，南安普顿的部队能挡半天吗？结果呢？半小时没到，港口丢了，城屠了。”
“你的钱呢？你的粮呢？能挡住长弓手的箭吗？”
科顿苦笑了一声。
“大人，讲点理。我那帮小伙子，平时收高利贷能行。可对面是一群不要命的野兽。”
科顿叹了口气。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城里的伙计听说南安普顿被屠，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在找衣服准备装成平民。商会的门都被要跑路的掌柜们挤破了。”
“咱们在这伦敦城里，算是成了光杆将军了。”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是死灰。
斗不过的。
他们用阴谋诡计逼死了王后，架空了王室。
但当爱德华直接用最蛮横、最血腥的方式掀了桌子，他们就全傻眼了。
“走。”
兰开斯特咬了咬牙。
“去哪？”
“去伦巴第街。”
兰开斯特大步往外走。
“去见那个威尼斯人。这个局是他攒的。咱们要是活不成，他也别想好过。我倒要看看，他现在还有什么花言巧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