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北城门。
玛莎死死拉着大儿子的手，怀里抱着小丫头，背后还用破布条拴着二儿子。她跟着几百个仓皇出逃的女人和老头，挤在狭窄的城门洞前。
出不去。
城门被贵族和大商人们的四轮马车堵住了。
萨福克伯爵的马车轮子陷在泥坑里，几匹拉车的高头大马急得直喷响鼻。马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银器和金币，太重了，轱辘硬生生在泥水里刨出了一个坑。
“滚开！都滚开！”
伯爵的马夫挥舞着马鞭，抽打在那些试图从马车缝隙中钻过去的平民身上。
珍妮被抽了一鞭子，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完了，玛莎。出不去了。”珍妮哭着，“等爱德华带兵杀进城，咱们就得被乱兵砍死。”
玛莎的心也在往下沉。
有钱，有地，可男人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日子还怎么过？她满脑子都是汤姆两眼血红、提着刀子冲她砍过来的样子。
“不怨汤姆……”玛莎咬着干裂的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去的时候好好的，在法兰西饿了大半年，吃死人肉，魂儿被恶鬼勾走了。他不是故意的……”
怕归怕，可女人心里那根弦，总是弯弯绕绕的。
只要一想到汤姆以前在田里干活时那憨厚的笑，她又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着疼。
就在城门口乱成一锅粥、哭喊声震天的时候。
一队穿着灰黑色长袍的人，排成两列，从泥泞的街道尽头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老修士，走到那些绝望的家属面前。
“柴郡来的？兰开夏来的？”
女人们停止了哭泣，呆呆看着他。
“不要怕。也不用逃。”
老修士指了指被马车堵死的城门。
“出了城，荒郊野外，你们跑得过骑兵的马蹄吗？跑得过长弓手的箭吗？”
“你们觉得你们的男人成了恶魔。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他们真的在深渊里沉沦了，你们这一跑，谁来救他们？”
玛莎愣住了。
救？怎么救？那是魔鬼附体，农妇怎么救？
老修士转过身，指着伦敦市中心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来自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乔瓦尼大人，不忍心看英格兰的子民被恶魔蛊惑。”
“大人说了，这城里的贵族只知道带着金币逃跑，商人只知道关门躲灾。但天主没有抛弃你们。”
“乔瓦尼大人现在就在拉德盖特山，在圣保罗大教堂等你们。”
“他要教你们，怎么把你们男人的灵魂，从魔鬼手里赎回来。”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对于这些一辈子连大主教的脚趾头都没见过的乡下农妇来说，这头衔简直比天还要大。这是替上帝说话的人。
玛莎捏了捏怀里熟睡的小丫头，转头看了一眼珍妮。
“去不去？”珍妮哆嗦着问。
“去。”玛莎咬了咬牙，“反正也跑不出去了。枢机主教比咱们英格兰的大主教还要大。他要是能把汤姆的魂叫回来，哪怕让我磕一万个头也值。”
珍妮犹豫了一下，一跺脚：“去就去！要是教廷的枢机主教也没办法，大不了咱们就在教堂里让恶魔给吃了，好歹死在上帝的眼皮底下！”
人群开始掉头。
家属们放弃了那扇被贵族堵死的城门，跟着修士们点燃的白蜡烛，浩浩荡荡地朝着伦敦市中心拉德盖特山上的圣保罗大教堂涌去。
……
伦敦主教座堂，圣保罗大教堂。
穹顶极高，光线透过彩绘玻璃打在石板地上，斑驳陆离。
教堂内部的偏厅里。
英格兰最高宗教领袖，坎特伯雷大主教约翰·斯特拉特福，正坐在椅子上。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此刻脊背微微佝偻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纠结。
他很矛盾。
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发自内心地厌恶战争，厌恶流血。
当年他为了阻止爱德华大肆征收战争税，甚至被爱德华指控为叛国。
他心里清楚，王权如果不加限制，就是一头吞噬人命的怪兽。
但同时，他又是英格兰的大主教。爱德华是英格兰的国王。
如今南安普顿被屠，爱德华变成了杀人狂，带着大军要来血洗伦敦。约翰觉得，英格兰的天塌了，信仰也被爱德华的铁蹄践踏进了烂泥里。
门开了。
一抹猩红飘了进来。
约翰大主教站起身，看着这个在欧罗巴搅动风云的法兰西先知、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掌舵人。
“乔瓦尼大人。”约翰微微低头，“已经按您的吩咐派修士去城门召集家属了。”
乔瓦尼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约翰站立在原地，没有退下。
眼前这个人是造成英格兰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
虽然碍于他的身份，逼不得已帮他办了事情，但有些话不说，恐怕往后没办法安心祷告。
想到此处，约翰往前迈了半步，直视着乔瓦尼的眼睛：
“您现在满意了？”
“您用几万袋羊毛和一堆废纸，挑动了贵族的贪婪，逼反了商人。现在，爱德华疯了。整个英格兰都要在火海里烧成灰了。”
乔瓦尼没有反驳。
他走到约翰面前，没有摆出枢机主教的高傲，反而叹了一口气，痛心道：
“约翰。你以为我来英格兰，是为了什么？为了金币吗？”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里，堆着全欧罗巴的财富。我如果为了金币，我大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阿维尼翁的宫殿里数金子。我何必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跑到这阴冷的伦敦来？”
约翰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如果不为钱，这位年轻枢机图什么？
乔瓦尼指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我为的，是上帝的正义。我为的，是和平。”
“你看看爱德华在法兰西干了什么。他在加莱把两万平民赶出城去冻死。他在法兰西的腹地烧杀抢掠。”
“他把战争当成了他个人的荣耀，把士兵当成了他手里的屠刀。”
“约翰，你是真正的基督徒，你告诉我，这是圣战吗？这是魔鬼的狂欢！”
约翰最恨的，就是爱德华为了贪欲，导致生灵涂炭。
“可是……可是你挑动内乱，你分化英格兰，这难道就是正义？”约翰反驳，但底气已经不足了。
“如果不大破，怎么大立？”
乔瓦尼逼近一步，铿锵道：
“如果我不把贵族和王权割裂，爱德华就会永远把英格兰绑在战车上！金雀花王朝会一代一代地打下去，把整个欧罗巴都拖进血海里！”
“我是在替天主行道，我是在把爱德华手里的剑敲碎！我要让欧罗巴永远安静下来，让种地的人能种地，让祈祷的人能祈祷。”
“可是现在，爱德华在南安普顿屠城了。他让英格兰的士兵杀英格兰的平民。他的灵魂已经被撒旦彻底占据。他要把这个国家毁了！”
乔瓦尼一把抓住约翰的双手，神情激动。
“约翰兄弟。我不怕死。但我怕信仰在这里断绝。”
“现在，只有我们能救英格兰了。”
“不用刀剑，不用金币。我们用神的正义，用和平的感召，去瓦解那支被魔鬼蛊惑的军队。我们要让那些士兵醒过来！”
“你，愿意站在上帝这一边，还是站在那个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暴君那一边？”
这不仅是道德绑架，这是降维精神操控。
乔瓦尼太懂约翰这种老实、虔诚又怀有和平理想的老派教士了。如果跟他谈利益，约翰宁死不屈。但如果你把一顶“为了苍生”、“制止暴君”、“拯救信仰”的大帽子扣在他头上，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棋子。
约翰大主教的嘴唇颤抖着。
“愿上帝宽恕我……”
这时，一名修士在门外禀报：“枢机大人，大主教阁下。家属们，到了。”
“走吧。”
乔瓦尼整理了一下那华贵的猩红长袍。
“随我出去。给那些迷途的灵魂，开一剂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