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雾了。


    太浓，连五步之外的营帐都看不清。


    白天的那些挂在木杆子上的死人脑袋，全被这浓雾给吞了。


    一万多人的大营，死气沉沉的。


    长弓手汤姆坐在火堆旁边。火堆已经快灭了，暗红色的木炭在雾气里苟延残喘。


    汤姆拿着一块烂布，正在擦一个银盘子。


    盘子边缘，刻着精致的鸢尾花。但在花纹的缝隙里，卡着一丝干涸的血。


    汤姆用烂布使劲擦，擦不掉。


    他往盘子上吐了口唾沫，用手指甲去抠，还是抠不掉。


    这血就像是长在了银子里一样。


    汤姆把银盘子扔在泥地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


    他睡不着。


    不光是他，这营地里，一万多个人，没几个能睡着的。


    白天屠城的时候，个个都是杀红了眼的恶魔，觉得天底下自己最大。


    可一到了晚上，四周安静下来，就只剩下那些死人临死前的惨叫声在脑子里转。


    他们是兵，但他们几个月前，还只是柴郡种地的，是兰开夏放羊的。


    突然。


    “当——当——”


    钟声穿透了浓雾，从伦敦城里飘了过来。


    一下。


    隔了很久，又是一下。


    缓慢，悠长，沉甸甸的。


    火堆旁，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兵猛地抬起头。


    他姓史密斯，约克郡来的。


    “听……”


    老史密斯推了一把旁边的年轻士兵，“你听。”


    “当——当——”


    这节奏，全英格兰的人都认识。


    “是安魂弥撒的慢钟。”


    老史密斯喃喃自语，“去年冬天，雪下得大，我爹在村口冻死了。村里的神父敲的就是这个调子。一下，一下，一模一样。”


    这钟声，不是敲给活人听的，是敲给死人听的。


    “难道……是冤魂，跟着咱们到了泰晤士河？”年轻士兵打了个冷战，手里的长矛掉在了地上。


    不仅是他们。


    一万多人的大营，在这一刻，全醒了。


    他们在法兰西吃死人肉，在南安普顿砍人头，他们以为自己成了魔鬼，连上帝都不怕了。


    可一旦家乡的丧钟在雾里响起，那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丧钟还没停。


    风向变了。北风贴着泰晤士河水面，卷着芦苇荡，吹进了大营。


    风里，飘来了苏格兰高地的风笛声。


    吹的调子，却不是什么军乐，是英格兰北方民谣《绿袖子》的古老版本。


    悠扬，婉转，化不开的乡愁。


    一个兰开夏来的长弓手，正坐在帐篷外面，往弓弦上抹松香。


    抹着抹着，风笛声钻进了耳朵。


    这曲子……


    他太熟了。在兰开夏，哪家娶媳妇、办婚礼，村里的乐手吹的全是这调子。


    他想起自己娶媳妇那天。


    新娘子穿着粗布裙子，头里插着一朵野菊花，就是踩着这个调子，红着脸，一步一步走进他家那个破院子的。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顿顿喝野菜汤，但心里是热的。


    长弓手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首曲子。在法兰西大半年的厮杀，满脑子都是血和肉，他连自己媳妇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可是现在，音符一响。


    他不由自主跟着那风笛的节奏，哼了起来。


    舌根记得，心脏记得。


    “呜——呜——”


    风笛声在雾里穿梭，越过一顶顶帐篷。


    跟着哼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几百个。


    就在长弓手们跟着风笛落泪的时候。


    对岸的雾气里，又飘来了一阵声音。


    这次不是乐器，是人声。


    三百个纯净、空灵的孩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唱起了一首神圣的赞歌。


    《圣母颂》。


    用的是拉丁文。营地里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根本听不懂拉丁文到底唱的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不需要听懂。


    因为在全欧罗巴，在英格兰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教区，这首歌是唯一一首不分贵族和平民、不分富人和乞丐，所有人在娘胎里、在摇篮里就听过的歌。


    重装骑兵的营地里。


    一个骑兵队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教他唱的第一首歌，就是这首《圣母颂》。


    后来母亲得了热病，临死前躺在干草堆上，嘴里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哼哼。哼的最后一首歌，还是这首《圣母颂》。


    母亲死的时候，流着泪，让他做个好人。


    骑兵队长摸了摸怀里的珍珠项链。


    他在法兰西没哭，在南安普顿杀人的时候没哭。


    可现在，这个两百斤重的壮汉，肩膀微微耸动着。


    铁甲挡得住刀剑，却挡不住一首刻在骨头里的《圣母颂》。


    他们原本建立起来的“我们是恶魔，我们没有退路”的心理防线，在这纯洁的童声面前，像阳光下的春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柴郡的老兵汤姆，坐在火堆旁，打了个哆嗦。


    在钟声、风笛声和《圣母颂》的交织中，他又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起初，汤姆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在这大雾弥漫的半夜，又是死人钟，又是赞美诗，难道是冤魂真的来索命了？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歌声越来越清晰，顺着水面飘过来。


    “麦子黄，草堆高，小羊羔儿快快跑……”


    “火炉暖，浓汤香，爹爹回家打土拨鼠……”


    他认得这调子！


    这是柴郡乡下的摇篮曲！是他小时候，他娘一边纺线一边哄他睡觉时唱的。也是后来，他老婆玛莎抱着大儿子，坐在破泥屋的门槛上唱的。


    这调子，带着柴郡特有的乡下口音，咬字又重又土。


    “玛莎……”


    汤姆猛地站了起来，朝着对岸的浓雾大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首摇篮曲在雾里飘荡。


    不仅是柴郡的摇篮曲，雾里还传来了兰开夏的牧羊歌，传来了约克郡的渔船小调。


    各种各样的乡音，被对岸的人用最大的嗓门唱出来，顺着风，硬生生地灌进这一万多士兵的耳朵里。


    魔鬼的狂欢结束了。


    人性，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