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爱德华国王猛地掀开门帘，对着门外的近卫骑士怒吼：
“谁在唱歌？！”
“陛下……是对岸……”
爱德华不仅听见了那些歌声，更听见了自己营地里，那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这些士兵，一旦重新想起了家，想起了父母老婆。他们手里的刀子，就拿不稳了！
“去把王子叫来！”
爱德华厉声喝道。
没多久，黑太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父亲，营里乱了！士兵们都在哭，连军官都在抹眼泪。那些重骑兵甚至扔了头盔坐在地上发呆！”
“传我的命令！”
爱德华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不能等了。立刻击鼓！全军集结！”
“告诉他们，伦敦城里有吃不完的白面包，有抢不完的黄金。谁先冲进城，我封他当男爵！”
“趁着雾还没散，发起总攻！把对岸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全给我杀光！”
爱德华知道，只有用更大的贪婪和更疯狂的杀戮，才能把这些即将苏醒的灵魂重新拽回地狱。
黑太子领命，转身跑向营地深处。
战鼓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
这是进攻的死命令。
在以往，只要这鼓声一响，这群士兵就会像出笼的饿狼一样，抓起武器，红着眼睛列好阵型。
但今天。
鼓声响了半天。
爱德华站在大帐前，看着雾气笼罩的营地。
没有长矛如林的集结，没有盔甲碰撞的铿锵。
黑太子骑着马，焦急地在营地里穿梭。
“起来！拿起你们的弓！国王有令，准备进攻！”
他用马鞭抽打着一个坐在地上的长弓手。
汤姆挨了一鞭子，连躲都没躲。他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全是眼泪的眼睛看了黑太子一眼。
“殿下……我听见我老婆的声音了。”
“她在对岸。她在给我唱摇篮曲。”
黑太子愣住了，马鞭怎么也抽不下去了。
“疯了……全疯了……”
黑太子骑着马回到爱德华身边，嘴唇颤抖。
“父亲。他们不听命令了。军官们踢他们，打他们，他们就是不起来。”
爱德华闭上了眼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用亲情，用信仰。把我的兵，从魔鬼变回了人。”
“人，是不会去杀自己老婆和孩子的。”
爱德华走进大帐。
当他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
那套象征着金雀花王朝至高荣耀的板甲，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把饮过无数法兰西鲜血的国王配剑。
他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也没有再去试图唤醒那些已经不再属于他的士兵。
静静地，面朝泰晤士河对岸，等待天明。
……
天，亮了。
雾气随着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散去。
对岸的伦敦城，露出了它的轮廓。
伦敦南边的城门打开了。
爱德华坐在马背上，握紧了缰绳。
一万多名坐在泥地里的英格兰士兵，也都纷纷站起身，睁大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没有贵族私军，没有商会的打手。
从城门里走出来的。
是人。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人。
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身上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狂热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百个穿着灰黑色长袍的修士。
而在修士的正中央。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猩红长袍、头戴四角帽、胸前挂着金十字架的男人。
那抹红色，在惨淡的晨光中，在灰蒙蒙的城墙和黑压压的平民衬托下，显得极其刺眼，极其孤独，又极其神圣。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法兰西先知，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
他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迎着爱德华那一万多屠城大军，走到了护城河的石桥前。
爱德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脑子里的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连成了一条线。
那些几万袋堆在码头引爆贵族怒火的羊毛，那些在交易所里把王室债券砸成废纸的卖单……
还有，把他的无敌大军瞬间瓦解的圣咏和乡音。
这一切，全都是眼前这个红袍男人干的！
“是你……”
“是你操纵了英格兰的贵族！是你买空了伦敦的粮食！是你绞死了我的妻子！”
“你这个魔鬼！你偷了我的国家！你毁了我的一切！”
爱德华猛地拔出长剑，指着对岸的乔瓦尼，歇斯底里地咆哮：
“长弓手！准备！”
“把他给我射成刺猬！杀了那个穿红衣服的魔鬼！”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爱德华回头。
看到他那一万多百战精锐，那些在南安普顿杀人如麻的恶魔。
此刻，全都呆呆地望着对岸。
对岸的人群散开了。
女人们和老人们，高高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破布条、铁环、木梳，那些被乔瓦尼洒过圣水、开了光的“灵魂之锚”。
“汤姆！”
玛莎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铁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汤姆！我是玛莎啊！我在这儿！”
“你回来啊！咱们家分了五英亩地，还发了三个金币！”
“我带了面包！你回来，咱回家种地去！”
这一声喊，犹如打开了水坝闸门。
“杰克！我是你娘啊！扔了那杀人的刀吧！”
“威廉！看看你儿子，他长高了！你快过来抱抱他！”
成千上万的呼唤声，夹杂着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如洪水一般扑向了爱德华的大营。
汤姆浑身剧烈颤抖着。
他看着对岸的玛莎，看着玛莎手里举着的那个小铁环。
再也绷不住了…
“玛莎……”
汤姆扔掉了手里的长弓。
“我没变成恶魔！我没变啊！我还能回家！”
他朝着对岸冲去。
“哐当！哐当！哐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这些被爱德华用鲜血绑架的亡命徒。
在亲人的呼唤和金币土地的诱惑面前，彻底崩了。
他们脱下那些抢来的沾血的衣服，扔掉头盔和长矛。
像一群找到了家门的孩子，哭着、喊着，越过爱德华的战马，冲向对岸。
拦不住了。
爱德华国王坐在战马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无敌大军，在几分钟之内，化为乌有。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他胯下的那匹战马。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
爱德华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唯一剩下的、同样呆滞的王子。
“儿子。”
“走吧。”
“往北走。”
“只要你还活着，金雀花的血脉就没有断。今天这笔账，你以后慢慢跟他们算。”
黑太子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我不走！我跟您一起杀过去！咱们父子俩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闭嘴！”
爱德华厉声喝断了儿子。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你还年轻，你还有以后。我没有以后了。”
“我是英格兰的国王。国王，可以战死，可以被算计死，但绝不能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跑。”
“更不能，被人抓去，像你母亲一样，挂在绞刑架上。”
爱德华举起手里的十字剑，剑尖直指对岸那个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的红袍枢机。
“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看我众叛亲离。”
“我偏不给他这个快乐。”
“走！”
爱德华用剑背狠狠抽在黑太子的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载着哭喊的黑太子，朝着树林狂奔而去。
爱德华整理了一下头盔，将面罩拉了下来。
他是爱德华三世。
他是打赢了克雷西战役的王者。
哪怕天下人都背叛了他，哪怕他的士兵都扔了武器去拥抱老婆孩子。
他依然是王。
爱德华握紧长剑，平举在胸前。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为了金雀花——！”
一声凄厉而孤傲的战吼，撕裂了泰晤士河畔的晨风。
一马，一人，一剑。
爱德华孤身迎着那些正在冲向亲人的溃兵，迎着对岸密密麻麻的人群。
向那个操控了这一切的法兰西先知、红袍魔鬼。
发起了金雀花王朝，最悲壮、也是最后的一次冲锋。
马蹄声碎。
烂泥飞溅。
乔瓦尼站在桥头，身边是手持利刃的家族护卫和莉莉丝。
莉莉丝手里的短刃已经滑到了掌心，随时准备扑出去切开那个冲锋者的喉咙。
“真是一头固执的狮子。”
乔瓦尼轻声呢喃。
“可惜，神恩之下，不需要狮子。”